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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蓝色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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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卿卿如晤》(A Grief Observ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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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9 21:10 | 显示全部楼层

《三》续 
  我想我开始体会出为什么守丧感觉上像把事情悬搁着。这感觉是从许多惯性的冲动受到挫折而来的。向来,许多的想法、感觉、和行动接二连三产生,都是以她为目标。现在,目标消失了,由于惯性,我仍继续把箭搭在弦上,等到猛然想起,才又把箭搁下。那么多的路径引我想起伊,我欣然踏上其中的一条,眼前却横竖着一面「边塞要地,请勿逾越」的牌子。曾经条条是通向大道,现在却四处穷途末路。
  因为在一个好妻子的里面的确涵括了太多人的角色。对我而言,伊无所不是。伊是我的女儿兼母亲,我的学生兼老师,我的臣民兼君王。而且无时不刻,把这些角色兼容并蓄了,还是我的同志、朋友、船伴和同胞。伊固然是我的情人,但同时又具备了任何男性朋友(我不乏这类的知交)所能给我的,也许给得还更多。我们如果未曾坠入情网,应该也会成天腻在一块,引来各种闲言闲语。基于这样的感受,有一天,我称赞她,让她具有男性的美德,她马上堵住我的口,问我可喜欢别人称赞我具有女性的美德。这反击真是厉害的一招!卿卿。不过,你的确有点家亚玛森、潘瑟西雷雅和克蜜拉(注)。而你自己,我亦然,都颇得意你有这样的特质。我能察觉你的这种特质,你蛮欣慰的。
  所罗门称他的新妇妹子。一个女人能算是个完整的妻吗?除非,霎那间,在某种特殊的情境里,她的男人忍不住要呼她一声「哥哥」。
  「太完美了,所以,不能长久。」我忍不住要这样形容伊和我的婚姻。不过,这样说可有两层意义。一层意义悲观得让人悚然心惊——好似神一见造物中有两人鹣鲽情深,便得立刻拆散他们——「此情只应天上有」。神又好像社交酒会的女东主,一见两位客人露出倾心交谈的迹象,按例便得即刻把他们拉开。然而,这句话也可能意味著「这个婚姻已臻入造化至境,达到婚姻应有的样子,所以,不必再延续下去。」好似神说:好极了,你们已精通此艺,到达炉火纯青的境界。我非常满意。现在,且准备往下一步去。」当你已学会二次方程式,而且驾轻就熟,你不可能继续在这范围逗留太久的,老师会催促你更上一层楼。
  因为,在婚姻中,我们的确有所学习和成长。两件之间,或隐或现,确实经常剑拔弩张,直到完全的结合使双方重归和好。对男人而言,在女人身上看见率真、讲义气、和古道热肠的性子,便称之为「男性化」,是大男人主义作祟。对女人而言,形容一个男人的敏感、细腻、温柔为「女性化」,也可视为大女人主义。不过,那些所谓十足的男人和十足的女人所拥有的人性,必定相当贫乏、偏狭、片面,才能使这种隐形的骄矜心理显明出来。婚姻恰好根治了这毛病。两个人合起来成为[完美的人」。神按着自己的形像造男造女,就这样,看似矛盾,两性灵肉一致的结合,把众人带离了性别的囿限。
  接著,两人中的一个亡故了。我们将这视为被截断的爱情,有如舞过半场,夏然中止;或即将盛开的花朵不幸被折了花苞;又像某物平空被锯掉一截,因此,失去了它应有的形状。对这说法,我不以为然。倘若正如我不得不怀疑的,死者也能感受到离别的痛苦(这也许正是他们在炼狱中必须承受的痛苦之一),那么,对两个彼此相爱的人而言,对天下一切有情人而言,毫无例外地,死别正是恋爱经验中普遍化的、不可或缺的一环。它随著婚姻而来,本是一种常态,正如婚姻随著恋爱或秋天随著夏天而来一样。并非整个过程被拦腰一截,而是其中的一个段落。不是舞蹈的中场受挫,而是转入下一回旋。当所爱的人活著时,我们为她而「忘我」,然后,当整部舞中悲剧的回旋临到时,虽然她肉体的存在已被撤回,我们仍需学会「忘我」——爱她本人,而非退缩回去爱自己的过去、回忆、哀愁、无忧、甚或爱情。
  蓦然回首,我发现,不久以前,我还十分担心自己对伊所在的记忆,唯恐它变得虚幻不实。由于某个原因,我已经不再担心这件事了。——体会到神的慈悲、良善,是我唯一想得出的原因。值得注意的是,我一停止忧虑,伊似乎便随时在每一个角落与我相遇。「相遇」这个字太强烈。我所意味的,与画面或声音的再现无关,甚至也非意味在任何特定时刻所感受到的令人震颤的经验。而是一种绝不突兀、弥漫一切的感觉,觉得她像从前一样,不折不扣,是个让人轻慢不得的事实。
  「轻慢不得」也许不是挺恰当的说法。乍听之下,有如她是一把打仗用的斧子。怎样说才妥切呢?「具有份量的实存」或「顽强的实在」?行吗?经验的本身似乎在对我说:「喏,现在,你可高兴了。根据所发生的,她果真仍是个事实。不过,请记住,她之仍为事实这件事并非取决于你的好恶。」
  我已到达什么地步?我想与另一类型的鳏夫差不多吧。对人们好奇的探问,他会停下来,靠在锄把上,这样回答:「谢谢你的关心,但请别过问。我的确摆脱不掉与她有关的一些令人魂萦梦牵的回忆。人人说这些回忆是被唤来审判我们的。」我与这位仁兄可谓半斤八两。他用锄头,我,目前不善于挖土,用的是自己特有的工具。不过,「唤来审判我们的」这句话,需要正确地领会。神从未以实验的方法测知我的信心或爱情到底属于何性质。他早就知道了,不知道的是我。在这个审判中,他让我们同时处在被告席、证人席和审判席上。他一直都知道我的圣殿是纸叠的房子,唯一能让我察觉这事实的方法是将它砸碎。
  这么快就痊愈了?不过,用词还有点含糊不清。说病人接受了盲肠手术之后已经痊愈了,是一回事;说他一只脚被切除了之后已经痊愈了,又是另一回事。手术之后,这个人或残肢愈合了,或死了。如果愈合了,那剧烈、持续的疼痛会停止。不久,他将恢复体力,可以顶著木制义肢到处走动。他已「痊愈」了,但锯掉的那条腿可能一辈子都会间歇性地作痛,而且,恐怕还蛮痛的。此外,他将永远是个独脚汉。同时,可能片刻也忘不了这个事实。洗澡时、穿衣时、坐下、起来,甚至躺在床上,都和从前不一样了。他的整个生活方式都发生了变化。从前认为理所当然的各类乐趣和活动,都被迫取消了,职责亦然。目前,我正学习拄着拐杖到处走动。也许,不久会装上义肢。然而,无论如何,我再也不是双脚健全的人了。
  然而,不可否认的,就某层意义而言,我的确比从前「好多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羞愧感,以及觉得有义务要尽量珍惜、酝酿、延续自己的哀伤。我曾从书中读到有关这类的情绪,但作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同样的倾向。我明知伊不会赞同的。伊会叫我别作傻瓜。我也十分清楚神亦然。这类的感觉背后是什么?。
  无疑的,多少与虚荣有关。我们要向自己证明自己是个超级情人、悲剧英雄,不只是有亲人亡故的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日子照样得过下去,勉强在那里蹒跚向前。不过,这样的解释不够周全。
  我想,还有一种混淆有待厘清。其实,我们所需要的并不是悲恸——尤其是初期的心理剧痛——延续下去:没有人受得了的、但是,我们却需要另一种东西——悲恸只是其中反覆出现的一种症状,而我们误把症状当作事情的本身。前晚,我写说,死别并非婚姻之爱的截断,而是固定会发生的一环——像蜜月一样。我们所应自我期许的是好好享受婚姻生活,然后,忠实地度过这一悲伤的阶段。如果它让人心痛(绝对会的),便应接受痛苦乃是这阶段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们不愿以抛弃或离婚为代价逃避它,这等于叫死者死两次。夫妻本为一体,现在既已被切割为二,我们不愿假装仍是完好无缺的整体。不过,婚姻仍然存在,我们仍在彼此恋慕着。所以,还会心痛。然而,毕竟不是为了心痛而心痛——如果我们够了解自己的话。其实,婚姻既能继续保存,愈不悲恸,愈好。在死者与生者之间的婚姻里,愈多喜乐,愈好。
  在许多方面都是更好的,因为,正如我已发现的,激烈的伤恸非但不能使我们与死者相遇,反而会切断彼此的连续。这是愈来愈清楚的事。就在那些我最不悲伤的时刻——晨澡通常是这样的时刻——伊会突然涌上我的心头,带著十足的真实感——她那有别於我的个性;绝非那在我最凄惨的时刻,被我的哀愁矮化,显得过度悲戚、庄严的伊,而是她最泰然自若的样子。这太美妙了,叫人精神为之一振。
  我似乎能记得——虽然此刻无法随手摘引——在形形色色的歌谣和民间传说里,死者总是告诉生者切勿哀悼他们,这样反而有害。他们恳求生者停止哀哭。这里头或许有比我所了解的更启人深思的道理。果真如此,我们祖父辈的作法简直太离谱了。那些「有时延续一辈子」的哀悼仪式——扫墓、守忌口;将空下来的寝室,依死者的习惯,保持原样:或者完全不提死者,或者总用特别的声调提起;或甚至(像维多利亚女王)每晚用餐时,摆出死者的衣服——简直可以媲美制作木乃伊的习俗,反而使故人已死的事实更强烈地呈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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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9 21:14 | 显示全部楼层

《三》续

  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是今天一大早发生的,由多重原因促成,一点也不神秘。我的心情是几个星期以来最轻松的。有一点,我想,肉体的疲惫已恢复了大半。而且,昨天,我过了极端累人却有益身心的十二个小时。晚上,又睡了饱饱的一觉。而经过十天的阴霾,和郁积不去的湿热,阳光终于又普照大地,微风阵阵吹来。突然间,就在我最不为伊哀伤的霎那,她清晰地浮现在我的心头,比记忆更具体,一种瞬间的,让人来不及回应的印象。说这恰是重逢,有点太过。然而,是有那样的意味,使人忍不住想要用类似的字眼。似乎愁怀一释除,障隔就挪开了。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这样的事?别人若有同样的处境,有多大的可能我会对他作出同样错误的判断?我也许会说:「他过关了,终于把太太忘了。」其实,真相是:「正因他稍能释怀,所以,能更贴切地怀想她。」这才是事实,而我相信自己能为这现象说出个道理来。泪眼婆娑时,你什么都看不清。被你要得死去活来的东西,多半,你是要不到的。至少,你得不到它的菁华。「现在,让我们认真地讨论。」这话一出,每个人都噤若寒蝉。「今晚一定要好好睡它一觉。」这下子好了,保证你几小时无法合上眼。可口的饮料供渴得半死的人咕噜牛饮,简直是浪费。同样,那使铁幕深垂的,使我们缅怀故人时只觉眼前横陈一片空茫的,岂不正是过度强烈的眷恋?无论如何,「求索太急切的人」就是得不到,或许是无法得到。
  或许,求告神也是这样。我已渐渐醒转过来,不再觉得门紧紧闭着或上了栓。那使门当著我的面砰然关闭,岂不正是我自己惶乱的索求?当你的灵魂里除了求救呼喊之外空无一物,也许正是神无法给你任何救援的时候——就像溺水而无法获救的人,通常因为他拼命抓拿。也许,是自己重覆呼喊使你耳聋了,听不见想听的声音。
  另一方面,「叩门的,就给他开门」不过,叩门是否意味著捶门或踢门。然而,又有话说,「凡有的,还要加给他。」毕竟,你必须有接受的能力,否则,甚至全能者也无法给你什么。也许是你自己的激情暂时把这接受的能力给蒙蔽了。
  因为,求告神的事,什么样的错误都可能发生。许久以前,那时我们还未结婚,有一整个早上,伊一面作家事,一面隐隐约约地觉得神就在「肘旁」要求她的注意。当然,由于不是完美的圣徒,她直觉可能涉及某桩未认的罪,或某件琐碎的义务,像通常有的情况。后来,她终于投降了——我知道人多么善于推拖——停下手边的工作,面对他。结果,神给她的话是:「我要把某样东西赐给你」,她立刻进人喜乐中。
  我想我开始体会出为什么守丧感觉上像把事情悬搁着。这感觉是从许多惯性的冲动受到挫折而来的。向来,许多的想法、感觉、和行动接二连三产生,都是以她为目标。现在,目标消失了,由于惯性,我仍继续把箭搭在弦上,等到猛然想起,才又把箭搁下。那么多的路径引我想起伊,我欣然踏上其中的一条,眼前却横竖着一面「边塞要地,请勿逾越」的牌子。曾经条条是通向大道,现在却四处穷途末路。
  因为在一个好妻子的里面的确涵括了太多人的角色。对我而言,伊无所不是。伊是我的女儿兼母亲,我的学生兼老师,我的臣民兼君王。而且无时不刻,把这些角色兼容并蓄了,还是我的同志、朋友、船伴和同胞。伊固然是我的情人,但同时又具备了任何男性朋友(我不乏这类的知交)所能给我的,也许给得还更多。我们如果未曾坠入情网,应该也会成天腻在一块,引来各种闲言闲语。基于这样的感受,有一天,我称赞她,让她具有男性的美德,她马上堵住我的口,问我可喜欢别人称赞我具有女性的美德。这反击真是厉害的一招!卿卿。不过,你的确有点家亚玛森、潘瑟西雷雅和克蜜拉(注)。而你自己,我亦然,都颇得意你有这样的特质。我能察觉你的这种特质,你蛮欣慰的。
  所罗门称他的新妇妹子。一个女人能算是个完整的妻吗?除非,霎那间,在某种特殊的情境里,她的男人忍不住要呼她一声「哥哥」。
  「太完美了,所以,不能长久。」我忍不住要这样形容伊和我的婚姻。不过,这样说可有两层意义。一层意义悲观得让人悚然心惊——好似神一见造物中有两人鹣鲽情深,便得立刻拆散他们——「此情只应天上有」。神又好像社交酒会的女东主,一见两位客人露出倾心交谈的迹象,按例便得即刻把他们拉开。然而,这句话也可能意味著「这个婚姻已臻入造化至境,达到婚姻应有的样子,所以,不必再延续下去。」好似神说:好极了,你们已精通此艺,到达炉火纯青的境界。我非常满意。现在,且准备往下一步去。」当你已学会二次方程式,而且驾轻就熟,你不可能继续在这范围逗留太久的,老师会催促你更上一层楼。
  因为,在婚姻中,我们的确有所学习和成长。两件之间,或隐或现,确实经常剑拔弩张,直到完全的结合使双方重归和好。对男人而言,在女人身上看见率真、讲义气、和古道热肠的性子,便称之为「男性化」,是大男人主义作祟。对女人而言,形容一个男人的敏感、细腻、温柔为「女性化」,也可视为大女人主义。不过,那些所谓十足的男人和十足的女人所拥有的人性,必定相当贫乏、偏狭、片面,才能使这种隐形的骄矜心理显明出来。婚姻恰好根治了这毛病。两个人合起来成为[完美的人」。神按着自己的形像造男造女,就这样,看似矛盾,两性灵肉一致的结合,把众人带离了性别的囿限。
  接著,两人中的一个亡故了。我们将这视为被截断的爱情,有如舞过半场,夏然中止;或即将盛开的花朵不幸被折了花苞;又像某物平空被锯掉一截,因此,失去了它应有的形状。对这说法,我不以为然。倘若正如我不得不怀疑的,死者也能感受到离别的痛苦(这也许正是他们在炼狱中必须承受的痛苦之一),那么,对两个彼此相爱的人而言,对天下一切有情人而言,毫无例外地,死别正是恋爱经验中普遍化的、不可或缺的一环。它随著婚姻而来,本是一种常态,正如婚姻随著恋爱或秋天随著夏天而来一样。并非整个过程被拦腰一截,而是其中的一个段落。不是舞蹈的中场受挫,而是转入下一回旋。当所爱的人活著时,我们为她而「忘我」,然后,当整部舞中悲剧的回旋临到时,虽然她肉体的存在已被撤回,我们仍需学会「忘我」——爱她本人,而非退缩回去爱自己的过去、回忆、哀愁、无忧、甚或爱情。
  蓦然回首,我发现,不久以前,我还十分担心自己对伊所在的记忆,唯恐它变得虚幻不实。由于某个原因,我已经不再担心这件事了。——体会到神的慈悲、良善,是我唯一想得出的原因。值得注意的是,我一停止忧虑,伊似乎便随时在每一个角落与我相遇。「相遇」这个字太强烈。我所意味的,与画面或声音的再现无关,甚至也非意味在任何特定时刻所感受到的令人震颤的经验。而是一种绝不突兀、弥漫一切的感觉,觉得她像从前一样,不折不扣,是个让人轻慢不得的事实。
  「轻慢不得」也许不是挺恰当的说法。乍听之下,有如她是一把打仗用的斧子。怎样说才妥切呢?「具有份量的实存」或「顽强的实在」?行吗?经验的本身似乎在对我说:「喏,现在,你可高兴了。根据所发生的,她果真仍是个事实。不过,请记住,她之仍为事实这件事并非取决于你的好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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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9 21:14 | 显示全部楼层

《三》续

  我已到达什么地步?我想与另一类型的鳏夫差不多吧。对人们好奇的探问,他会停下来,靠在锄把上,这样回答:「谢谢你的关心,但请别过问。我的确摆脱不掉与她有关的一些令人魂萦梦牵的回忆。人人说这些回忆是被唤来审判我们的。」我与这位仁兄可谓半斤八两。他用锄头,我,目前不善于挖土,用的是自己特有的工具。不过,「唤来审判我们的」这句话,需要正确地领会。神从未以实验的方法测知我的信心或爱情到底属于何性质。他早就知道了,不知道的是我。在这个审判中,他让我们同时处在被告席、证人席和审判席上。他一直都知道我的圣殿是纸叠的房子,唯一能让我察觉这事实的方法是将它砸碎。
  这么快就痊愈了?不过,用词还有点含糊不清。说病人接受了盲肠手术之后已经痊愈了,是一回事;说他一只脚被切除了之后已经痊愈了,又是另一回事。手术之后,这个人或残肢愈合了,或死了。如果愈合了,那剧烈、持续的疼痛会停止。不久,他将恢复体力,可以顶著木制义肢到处走动。他已「痊愈」了,但锯掉的那条腿可能一辈子都会间歇性地作痛,而且,恐怕还蛮痛的。此外,他将永远是个独脚汉。同时,可能片刻也忘不了这个事实。洗澡时、穿衣时、坐下、起来,甚至躺在床上,都和从前不一样了。他的整个生活方式都发生了变化。从前认为理所当然的各类乐趣和活动,都被迫取消了,职责亦然。目前,我正学习拄着拐杖到处走动。也许,不久会装上义肢。然而,无论如何,我再也不是双脚健全的人了。
  然而,不可否认的,就某层意义而言,我的确比从前「好多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羞愧感,以及觉得有义务要尽量珍惜、酝酿、延续自己的哀伤。我曾从书中读到有关这类的情绪,但作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同样的倾向。我明知伊不会赞同的。伊会叫我别作傻瓜。我也十分清楚神亦然。这类的感觉背后是什么?。
  无疑的,多少与虚荣有关。我们要向自己证明自己是个超级情人、悲剧英雄,不只是有亲人亡故的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日子照样得过下去,勉强在那里蹒跚向前。不过,这样的解释不够周全。
  我想,还有一种混淆有待厘清。其实,我们所需要的并不是悲恸——尤其是初期的心理剧痛——延续下去:没有人受得了的、但是,我们却需要另一种东西——悲恸只是其中反覆出现的一种症状,而我们误把症状当作事情的本身。前晚,我写说,死别并非婚姻之爱的截断,而是固定会发生的一环——像蜜月一样。我们所应自我期许的是好好享受婚姻生活,然后,忠实地度过这一悲伤的阶段。如果它让人心痛(绝对会的),便应接受痛苦乃是这阶段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们不愿以抛弃或离婚为代价逃避它,这等于叫死者死两次。夫妻本为一体,现在既已被切割为二,我们不愿假装仍是完好无缺的整体。不过,婚姻仍然存在,我们仍在彼此恋慕着。所以,还会心痛。然而,毕竟不是为了心痛而心痛——如果我们够了解自己的话。其实,婚姻既能继续保存,愈不悲恸,愈好。在死者与生者之间的婚姻里,愈多喜乐,愈好。
  在许多方面都是更好的,因为,正如我已发现的,激烈的伤恸非但不能使我们与死者相遇,反而会切断彼此的连续。这是愈来愈清楚的事。就在那些我最不悲伤的时刻——晨澡通常是这样的时刻——伊会突然涌上我的心头,带著十足的真实感——她那有别於我的个性;绝非那在我最凄惨的时刻,被我的哀愁矮化,显得过度悲戚、庄严的伊,而是她最泰然自若的样子。这太美妙了,叫人精神为之一振。
  我似乎能记得——虽然此刻无法随手摘引——在形形色色的歌谣和民间传说里,死者总是告诉生者切勿哀悼他们,这样反而有害。他们恳求生者停止哀哭。这里头或许有比我所了解的更启人深思的道理。果真如此,我们祖父辈的作法简直太离谱了。那些「有时延续一辈子」的哀悼仪式——扫墓、守忌口;将空下来的寝室,依死者的习惯,保持原样:或者完全不提死者,或者总用特别的声调提起;或甚至(像维多利亚女王)每晚用餐时,摆出死者的衣服——简直可以媲美制作木乃伊的习俗,反而使故人已死的事实更强烈地呈现出来。
  或许这正是它「潜在」的目的,可能有极其原始的因素在其中作祟。使死者完完全全的死去,确定他们不再回到阳界来凑兴,是野蛮的心灵最在意的一件事——不计一切代价,要让死者「入土为安」。上述的仪式行为的确强调了死者已死的事实。也许,正如崇奉仪式的人所相信的,这样的结果,人并非不乐于接受,有时这正是他们所要的。
  不过,我实在不必费神去论断他们,一切都纯属臆测。我最好好自为之。至少未来的计划已有明显的定案。我将快快乐乐地尽可能常常依偎她,我甚至应用爽朗的笑容迎接她。愈不哀悼她,愈能亲近她。
  这是一个令人赞叹的计划。不幸的是,无法实现。今夜,新的哀愁又像地狱一般轰然洞开了;狂乱的呓语、苦毒的怨恨、胃里的翻搅、梦魇似的虚空。潸潸不止的泪水——因为,对哀恸中的人没有「入土为安」这件事。你不断从一个阶段挣扎出来,但一个循环接一个循环,它总是重覆再现。我是否原地绕著圈子打转?我爬的可是一道螺旋梯?若是螺旋梯,我正往上爬呢?还是往下爬?
  多少回——难道永远这样「去吗?——无垠的虚空,像从未见过的事物乍然袭来,一再让我惊骇莫名,我不断重覆喟叹:「直到这一刻,我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己失落了什么。」同一只脚一次又一次地被切除。那刀子戳进肉里的痛楚,我一而再,再而三捱受着。
  他们说:「儒夫死千回。」有爱的人亦然、那以普罗米修斯的肝脏果腹的苍鹰,它每天所攫食的,岂不都是长回原样的新肝?
  
  注:亚玛森(Amazon )是希腊神话中一个纯由骁勇善战的女杰组成的部落名称,潘瑟西雷雅(Penthesileia)是这个部落的女王,在她的率领下,亚玛森帮雌参与了特洛伊战争,是特洽伊人的盟军。在一场战役中,潘瑟西雷雅为希腊名将阿契里斯(Achilles)所杀。克密拉(Camilla)出现在味吉尔所著的罗马建国史诗中,也是一位英气凛人的女豪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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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9 21:16 | 显示全部楼层

《四》

    这是我在家里找到的第四本,也是最后一本,空白笔记簿。几乎完全空白,只是后头有几页年代久远的算术练习题,J作的。我决定写完这本,就把近日来的涂鸦作个结束。为了这件事去买新的笔记簿,我看,不必了。这本手记作为一种防御,像安全活瓣一样,在防止我的澈底崩溃上,已产生了些许果效。其他我所预期的目的,结果证明是出于一种误解。我以为自己可以描述出一种状态,为丧妻的悲恸制作出一张地图,然而,悲恸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道过程。它所需要的不是地图,而是一部历史。而且,我若不在某一任意择定的点上停笔,就没有理由不再继续写下去。每天都有一些新的事物值得纪录。悼亡的悲情恰似一条狭长的山谷,一路蜿蜒、连绵。每一转折都有可能展现另一全新的风景。然而,正如我已察觉到的,并非每一转折都是这样。有时使你惊讶的,正是相反的现象;呈现在眼前的正是你以为早在几哩之前便已越过的那类原野。这时,你开始怀疑,这峡谷难道是一道环形的壕沟吗?其实不是,重覆的只是部分景观,整道过程并未重覆。
  譬如,这便是一种新的境况,新的失丧。白天,我总是尽量散步,因为若不精疲力竭地上床,简直就是自讨苦吃的傻瓜。今天,我旧地重游,走了一趟相当长的越野漫步,是独身时代最让我心旷神怡的。这一回,大自然的风光明媚依旧,世界也不再像一条鄙陋的大街,如我几天前所怨念的。相反的,每一处地平线、每一座农庄、或每一簇树色,都向我招手,想把我唤回一种过往的喜乐里,那在伊未出现之前我已享受到的喜乐。然而,这样的邀约却让我毛骨悚然。它所邀请我进人的喜乐是种索然无味的喜乐。我发觉自己根本不想回头沉湎于那种方式的喜乐。一想到竟然可能回到原来的光景,我不觉害怕起来,因为这种结局,在我看来,不是最糟糕的。在这样的景况中,过去几年的爱情和婚姻,一经回顾,仿佛只是一段迷人的插曲——像一段假期——短暂地介入我不断往前的人生,过后,又让我恢复原状,与昔日没有两样。这段恋情于似乎变得好像不是真的——与我的过去格格不人,使我几乎相信它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根本与我无关。果真如此,对我而言,伊在我的生命里等于又死了一次;比第一次更让我难舍。什么都行,就是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你可知道,卿卿,当你离去时,带走了多少东西?你甚至剥夺了我的过去,我俩从未分享过的东西。我错了,竟然说残肢可以从被切除的疼痛中复原。我之所以被骗,是因为它使尽了各样伎俩伤害我,我最多只能逐一地识破。
  然而,还是有两项大收获——现在,我已有自知之明,不至于把它们称作「永久性」的收获。当我转向神时,我的心所遇见的再也不是那道紧闭的门;转向伊,也不再是一片空茫,——也不再嘀咕她在我心中的形象有何问题。我的涂鸦显示出我已有了些许进步,但与我所期望的仍有些许差距。也许,真正的情形是,这两种改变都非可以轻易观察得到的,因为没有突然的。惊人的、和情绪性的转变。就像室内的逐渐暖和起来,或晨曦的泻入,当你开始察觉时,它已持续一阵子了。
  这些手记谈到我自己、伊和神。无论就次序或比重看,都与应有的情况恰恰相反。而且,我还特别留心,不管在哪一方面,都不让自己掉入那可称之为赞美的思考模式里。然而,对我最有帮助的,应就是这种赞美的心态。赞美原是爱的一种表现,其中永远不乏喜乐的成分。赞美要先后代序。先赞美将她赏赐给我的神,再赞美神所赏赐给我的她。在赞美中,我们岂不已多少享受到所赞美的,无论离它有多远?的确,我应该多多赞美。现在,我已失去了以往可从伊身上尝到的佳美果实,而今陷在自己乖僻的幽峡里,也远离了那原可从神那里尝到的,不过,神的恩典若真是无止境的,将来有一天,或许还有机会吧。虽然这样,透过赞美,此刻我犹能或多或少地享受到伊;而且,也已约略享受到神了。这比虚无好太多了。
  但是,我也许恩赐不足。我知道自己曾把伊比拟成一把剑。这个比拟虽然差强人意,细究起来,却似不足涵括她所有的好,并且容易误导。我应该将它平衡一点,用另一个比拟——「伊同时也像座大花园,由无数的小花园层层环抱而成。墙围著墙,树篱绕着树篱。愈往里去,愈让人觉其奥妙。芬芳,愈见其生机蓬勃、沛然丰茂。
  然后,对她,对自己所赏悦的一切受造物,我理应称赞一句:「各以某种方式,凭其独特的风貌,酷似著创造它的主宰。」。
  就这样,从花园上溯造园的大师,从剑上溯铸剑的精匠,上溯赐予生命的生命源头,上溯美化万物的美的本体。
  当我想到她是一把剑时,「她在神的手中」这句话便刹时活化起来。或许我与她一起度过的尘世生活原是铸剑过程的一部分。现在,也许神正握著剑柄,打量著这把新造的武器,随后在空中挥舞起来,雷光闪闪——「真是一把正宗的耶路撒冷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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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9 21:16 | 显示全部楼层

《四》续

  昨晚的某一片刻可以用些比喻来形容,否则,不是语言所能诉说的。想象一个人陷在全然的黑暗中,他以为自己困在囚房或地牢里。这时,传来了一阵声响,他判断是远处传来的声响——半哩之外的海涛。林梢的风啸、或牛群的哞叫。果真如此,就证明他并未困在牢房里,而是自由的人,在空旷的野外。或者,这可能是一种较细微的声音——近旁的一阵咯咯的笑声。果真如此,黑暗中有个友伴就在他身旁。无论如何,这总是一道令人快慰的、友善的声音。我还不至于疯狂到把这样的经验当作有何东西存在着的证据。它只不过等同于欢然跃入与一道理念有关的想象活动里,过去,这道理念,对我而言,只是纯粹概念化的理论——什么理念呢?亦即我,或任何生命有限的凡人,在任何时刻里,对于自己真止的处境,都可能产生全盘的误解。
  五种官觉,一种抽象得无可救药的理性,片面取样得几乎造成危害的记忆,一套先人为主的观念,和无数的假设——多到让人只能察验其中的一小部分,遑论全盘加以反省。这样的一种工具,你说,能观照出多少事物的全貌?。
  如果可能,我决不会去攀爬一棵羽毛似的或布满棘的树。近来,两道迥异的思想变本加厉地压向我的心头。其一是,那永活的兽医远比我们所能想象的还要严酷而不近人情,而可能施加在我们身上的手术,其疼痛的程度,也远非人心所能预料。其二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待尘埃落定,所有的问题都会消失。一切事态终将否极泰来。
  伊的每张照片若都走了样,其实无所谓;我对她的记忆若不够完整,也无关紧要——不那么重要。不管是纸上的或心上的,形象的本身并不重要,它的作用仅在引发联想。从另一个无比高超的范畴举例个对等的例子吧,明天早晨,牧师会递给我一片冷冷的,没有味道的小圆薄饼。这样的一片薄饼绝对无法伪饰自己让人以为它与透过它而与我合而为一的那位,有何相似之处。难道这个缺陷是不利的吗?其实,从某方面看,恐怕是有益的。
  我所要的是基督,而非与他相似的某样东西。我所要的是她,而非她的拷贝。一张相当传神的照片最后可能变成一道陷阱、一层阻碍。一种相当恐怖的东西。
  肖像——无论是心头外的图画或雕像,或心中由想象构筑而成的影像,其实都一样,我想,必有它的用处,否则,不会这样普受欢迎。然而,在我看来,它们具有相当明显的危害性。至高神的肖像很容易变成「神圣」的肖像——被当作圣物崇拜。其实,我对神所持的信念绝非神圣不可侵犯的。相反地,它必须不断地被捣碎,而且是神自己把它搞碎的。他正是那位伟大的偶像破坏者。这种捣碎的行为,我们几乎要说,正是显示他存在的标记之——,不是吗?道成肉身是至高无上的例子;它使前人对弥赛亚所持的观念全盘毁灭。大部分人会被偶像破坏的情事「激怒」,那些不为之气恼的人有福了。同样的事也会发生在我们私下的祷告里。
  一切事物的真相都具有偶像破坏的特质。你的尘世的爱人,即使在今生里,岂非也经常超然独立于你对她所持的理念之上?这恰好正是你所要的。你要她,乃是包括她一切的顽抗、过失以及让你错愕不已的种种表现,换句话说,她那率真的,由不得你左右的本样。正是这样的她,而非任何的肖像或记忆,才是我们仍应恋恋不舍的,虽然所爱的她已经亡故了。
  不过,如今,这样的她已非人用想象所能构著的了。在这点上,伊和所有已亡故的人,与神颇有相似之处。也是从这角度看,依恋她变得有点近乎依恋神。在这两件事里,我都必须向著事物的真相张开爱的双臂(眼睛在这里是派不上用场了),穿过——越过——一切瞬息万变的,由思想、激情或想象构筑出来的幻象。绝对不能坐下来沉湎于幻象的本身,把它当作神来膜拜,妻来爱。
  不是我对神所持的理念,而是神的本身。不是我对伊所持的理念,而是伊本人。是的,也非我对邻舍所持的理念,而是邻舍本人。对还活著的人——与自己住在同一屋顶下的人,我们岂不常犯这样的错误?讲话和应对时,不是针对这人的本身,而是我们心中为这人所勾勒的图画——其实顶多只是几笔模糊的轮廓。他的表现必须与这幅图画大相径庭了,我们才会对实况稍加注意。在现实生活中——这是它与小说截然不同的地方之,如果我们就近观察,他的说话和举止几乎从未真正「性格一致」过。换句话说,从未吻合我们所认为的他的性格。他的手中永远握有一张你我无法知道的牌。
  我认为自己是这样待人的,所凭的理由是我发现别人经常,极其明显地,这样对待我。我们都以为自己完全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这会儿我可能又,再一次地,用纸片搭盖起房子来了。若真是这样,他必定会再一次地把它拆毁。除非我终于被判无望而被弃绝,永远沉沦在地狱里搭盖纸的城堡,「在死人当中逍遥」。
  例如,这会儿我溜回神这边,是否只因知道若有任何通往伊的途径,必得经过神这里?然而,我当然十分清楚,神是不能被当作途径利用的。追寻神的人若不把他当作终点,而是途径,非作为目的,而是手段,那么,就根本不在追寻他。这就是那些市面流行的「彼岸团圆图」发生错误的地方。问题不在图中那些幼稚的、非常世俗化的描绘,而在于把抵达真正的目标时才能连带获得的东西,当作目标的本身。
  主啊,你真的设定这样的条件吗?我可以与伊重逢吗?唯当我学会爱你到极致,甚至不在乎是否能与伊重逢时,我才能再与伊相会?思量一下,主啊,对我们而言,这是怎么一回事。别人会怎样看我呢?假如我对孩子们说:「现在不能吃太妃糖,不过,当你们长大了,不再真正需要太妃糖了,那时,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如果我知道与伊永隔和被伊永远遗忘,能给伊的存在增加更多的喜乐和光彩,我当然会说:「那么,开枪吧!」正如,在人间,若不见伊的面便能治愈伊的癌症,我会妥善安排,不再与伊见面。我非得这样作不可。任何有品德的人都会这样作。但这是另一回事,我目前的处境并非这样。
  当我把这些问题摊在神面前时,并未得到任何答案,不过,却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没有答案」。不是拴紧的门,比较像一种默默不语的,但绝非无动于衷的凝视。好似他摇著头,不是拒绝,而是把问题挥开,意味著:「安心吧,孩子;你不懂得的事多著呢。」。
  人可能提出连神都回答不来的问题吗?太容易了,我这么想。所有荒谬的问题都是无法回答的。一里有多少小时?黄是方的或圆的?也许我们提出的问题——那些伟大的神学和形上学问题——有一半正是这样的问题。
  既然我这么想了,对我而言,眼前似乎再也没有任何牵涉到实际行为的问题了。两大诫命我是知道的,最好守住它们。说真的,伊的死已经结束了所有实际上的问题。当她还活著时,我可以,在实际的行为上,把她摆在神的前面;换言之,可以作她所要的,而非神所要的事;如果其中有冲突的话。而今剩下的,不是关于我能作什么事的问题,乃是情感、动机和这一类的事情有什么份量的问题。这是我给自己设立的问题。我毫不相信这是神为我设立的。
  得享神的佳美果实;与亡妻团圆。这两件事浮现在我的脑际,无异于筹码,亦即空白支票。我对于前者所持的理念——如果可以称之为理念的话——是把尘世中获得的极其少数而短暂的经验加以扩大推衍而得的,本就具有打赌的性质。这些经验也许并不如我所以为的那样有价值,甚至比一些被我漠视的其他经验还更没价值。我对第二件事的理念也是一种推衍。这两者中任一者的实现——空白支票的兑现——可能会把我对这两者所持的理念炸成碎片(尤其是我对两者之间的关系所存的理念)。
  一端是心灵神秘的结合,另一端是肉体的复活。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意象、公式或甚至感觉能把这两者联合起来——真的连点鬼影都没有。但事物的真相,神容许我们了解的,却办得到——再说一遍,就是那能把各样偶像摧毁掉的事物真相。将来天堂会为我们的问题提供答案,但绝非藉著彰显表面看来互相矛盾的概念(之间其实存有微妙的和谐)。相反地,这些概念将被连根废除——那时,我们便知道,原来,未曾有过任何问题。
  而且,再提一遍,就是那个除了将它形容为黑暗中咯咯的笑声之外,我无法多作描述的印象。感觉上,似乎某种能瓦解人心,叫人放弃敌对态度的单纯,便是真正的解答。
  人们常说死人看得见活人,而且,我们推想,不管合不合理,倘若他们看得见活人的话,一定比从前看得更透彻。那伊生前称为,而此刻仍被我坚持著的「我的爱情」,伊现在可完全看透了里头有多少浮沫和虚华吧。是又怎么样?严严地瞧一瞧吧,卿卿。就算能遮掩,我也不愿。我俩从未把对方理想化,总尽量不向对方隐瞒什麽。我身上大部分腐朽的地方,你早就知道。如果你现在又看到更糟糕的,我会坦然接受。你亦然。责备、解释、揶揄、赦免,这正是爱的奇迹之一。它给予两人——尤其是女人——一种能力,使她能看透爱情的蛊惑,却还能继续为它着迷。
  在某种程度上,像神一样知心、明察。神的爱和他的洞察人心是密不可分的,与神的自己也本为一体。我们几乎可以说,他之所以能洞察人心是因他的爱,所以,即使看透了,也还能爱。
  主,有时人忍不住要说,如果你希望我们的动作存留像野地的百合花一样,朝脆替我们创造像它那样的生理结构吧。然而,我推想,人是你的一项辉煌的实验;或者不是,不是实验,因为你不需要测知什么。应该说是你的一项辉煌的尝试。你创造出一个同时也是灵的生物,因而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矛盾修辞——「属灵的动物」。你拣选了一种灵长类的动物,一种全身布满末梢神经的兽类,它有个胃需要填满,又需与异性交配才能繁殖。然后,对著这个动物,你说:「去吧,就凭著这些,去活出神的样子来。」  

几章以前,我曾说过,即使获得了有关伊仍继续存在着的证据,我也不会相信的。「说比做容易多了。」甚至现在,我也不会将任何那类的东西当作证据。不过,昨晚的一个经验——非因它能证明什么,而是它的「本质」——它的所是,值得记录下来。说来难以叫人相信,它竟然未带给我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印象中,只觉得伊的心与我的心瞬间面面相观。心,而不是一般所谓的「灵魂」;更无所谓惊心动魄——丝毫不像情人间兴高采烈的团圆,比较像接到她的一通电话或一通电报交待了一些事务的安排。并未传达任何「信息」,只让我感受到她的知心和关注。无忧无喜,甚至也没有爱——一般所谓的爱,也没有非爱。我从未在任何心情下想过死者会是这样的——嗯,这样的务实。不过,这本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一种不必透过感官或情绪传达的体己、知心。
  如果这是从我的无意识蹦出来的,那么,我的无意识必定是个非常有趣的领域,远超过精神分析学家对我预期的。举个例吧,与我的意识领域相比,它显然深入多了,并非那么鸿蒙未化。
  不管从哪里来的,这经验已经在我的心中进行了一种近乎春季大扫除的工作。死去了的人可以像这样子——一种纯粹心智的存亡。类似我这样的经验,希腊的哲学家不会感到惊讶的。人死后若有什么遗留下来,他会预期应就像这样——在这之前,我总觉得这是最枯燥、最冰冷的观念,由于其中情感荡然,让我对它退避三舍。但在这次的接触里,(不管是实质的或表面的),它并没有造成这类的反应。在情绪不起丝毫波动的情况下,完全进入「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境界,你整个人因此振奋起来,重新出发。这样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就是爱吗?在今生里,它总是与情感相随;并非因为它的本身就是情感,或需要伴随而生的情感,而是因为人本身的兽类灵魂,神经系统,和想象特质,需用这样的方式来回应?果真如此,我对事物的感应需要经常磨拭的,不知有多少!众多心智的聚集和交融并非一定是冰冷、单调和让人不舒服的。另一方面,也不像人们用[属灵的」、「奥秘的」、或「神圣的」这类字眼所意味的。这样的境界,我若曾惊鸿一瞥,它应是——哦,我几乎被自己必须使用的形容词吓着了——活泼的?兴奋的?敏锐的?灵活的?昂扬的?苏醒的?在这一切之上,具体的。全然的可靠、稳固。死去了的人所存在的境界里,没有荒谬的东西。
  当我用心智这字眼时,它里头还包括了意志。倾心关注是一种意志的行为。付诸行动的知心是意志的至极表现。那前来与我相会的,充满了决心。
  在她临终之前,我说:「若使你能,若容许的话,当我也躺在临终的床上,请回来看我。」「一言为定。」她说,「天堂要大张旗鼓才能留住我;至于地狱嘛,看我把它捣得曦哩哗啦,烂成一堆。」她知道自己使用的是神话的语言,甚至还带点诙谐的成分。她的眼瞳亮了一下,有一滴清泪。但是,那道像闪电般掠过她全人,比任何情感深邃的意志,没有一丁点神话或玩笑的意味。
  但是,绝不可因我对纯粹的心智或许是什么样子已稍可避免全盘的误解,便把它扯远了。另外还涉及一个问题,无论它意味著什么,就是肉体的复活。这是我们完全了解不来的。上好的往往便是我们了解得最少的。
  人们不是曾经争论过吗?最后见神面的这件事,比较是心智的或爱的活动?这大概又是一道荒谬的问题。
  把死去了的人召唤回来,假如办得到的话,是件多么伤天害理的事。她对牧师,而非对我说:「我已跟神和好。」说着,她微微笑了,但不是对我,「然后,转身回到永世的源头」(注)。
  

注:语出但丁「神曲」天堂篇第31章,描写碧儿翠霞(Beatrice),但丁的「最爱」,死后的幽魂引领诗人进入天堂至境,任务完成之后,嫣然一笑,与之告别,回到她的永世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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