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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卿卿如晤》(A Grief Observ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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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2-9 20: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译者序:智慧大师的情书:卿卿如晤/曾珍珍


     为什么把书名《悲伤的体验》(A Grief Observed )率然译为《卿卿如晤》?
  且不说当代「翻译即注释」的学理如何为译者提供了相当幅度的弹性空间,我的这项大胆的决定完全基于想以一种让中文读者觉得体己、贴切的语言,具体呈现个人阅读本书的感动。
  在我读来,这本书彷佛是一封封的爱情书简。作者自云:「我对伊的爱与我对神的信心,本质上,竟有许多相同的地方」。又:「伊和所有已亡故的人,与神颇有相似之处,依恋她变得有点近乎依恋神。」对於作者而白,追念亡妻等同于补缀个人对那位自隐之神的信心,层层的剖白,不舍的求索,虽出之以一道道结合抽象理念与习常事例的精辟比喻,却同时更可以只是数语呢喃,像极了说给情人听的绵绵絮语。
  作者路益师(署名「不知是谁」)在丧偶的痛苦中,藉著心灵的自剖,其中包括理性的思辨和非理性的狂啸、怨怒,对信心的本质提出一波父一波的诘难与探究。只见他穿梭于自己当代(偶又回顾古典并遥启后现代)一些与神-终极真理-有关的知性论证,对部分可用哲学语言予以陈述的信心凭据,不断加以组织、拆解,又重新建构、持续质疑,其宗教追寻的执著、热切与爱情的思慕毫无二致。其实,这也是世上许多经典文学的特色,例如屈原的《离骚》。但丁的《神曲》、佩脱拉克的情诗等。
  的确,本书之所以动人心致,即在于作者透过悼亡的深刻体验,以富于哲理的文学笔调,向世人启发爱与信心的同质性。信心是什么呢?是「向着事物的真相张开爱的双臂」,他说:
  「一切事物的真相都具有偶像破坏的特质。你的尘世的爱人,即使在今生里,岂非也经常超然独立于你对她所持的理念之上?这恰巧正是你所要的,你要她,乃是包括她一切的顽抗、过失,以及种种让你错愕不已的表现,换句话说,她那率真的,由不得你左右的本样。」
  如果信心原是一种对神的依恋,所依恋的不应是我们对神所持的理念,而是神的本身。当然对本体失去信仰的解构主义者会说,任何对「神的本身」所作的陈述恒是「对神所持的理念」,其中并无区别。路益师一方面固然肯定神的存有,另方面却也肯定这样的信心应该建立在不断解构、建构的过程。信心因此不等于一套封闭的神学系统,说它是本于爱而向著异己(the other)或「顽强的实存」开放的廓然胸襟,应该比较恰当,这包括不再迷信人的理智、官觉或想象,甚至人对「良善」的肤浅认识,可以为神塑出一具完美的形像,虽然人与生俱来的这些禀赋也应被尊重为「实存」的一部分,具有认知上特定的价值与功能。或者让我们这么说,虽然信心的对象非人智所能企及,信心的定义却是明确的。
  「你要尽心尽性尽意尽力爱主你的神,并要爱人如已」,在真实的人生中,痛苦即是信心不断接受拆毁。重建所必经的历程。用爱神的信心接受痛苦的必然性之后,路氏以鉴赏的眼光将亡妻多难的一生解读成一把犹有待神继续磋磨的剑:
  「伊是个精彩的人,一个率责、明锐、经过千锤百炼的灵魂,像一把剑。然而,她绝非一个已臻完美的圣徒,而是个仍带罪性的女人,嫁给我这仍带罪性的男人... 要它更明锐,这把剑还需再磨拭。」
  然而,赞美总胜过哀伤,「赞美原是爱的一种表现,其中永远不乏喜乐的成分」。在信心的抚慰下,当哀伤终于转化为赞美时,路氏认为花园比剑的意象更能涵括妻子一切的好:
  「伊同时也像座大花园,由无数的小花园层层环抱而成。墙围著腹,树篱绕著树篱。愈往里走,愈让人觉其奥妙、芬芳,愈见其生机蓬勃、沛然丰茂。」
  路氏用刺与花园比拟自己的妻子,这组搓揉两性的象征模糊了性别的分野。任何读者都会惊讶地发现这本有关护教的「情书」,竟然呈现了最前进的性别论述。智慧大师以他的婚姻经验为例,坦率提出他的雌雄同体论,也是他对爱情最醒人耳目的讴歌:「  因为,在婚姻中,我们的确有所学习和成长。两性之间,或隐或现,确实经常剑拔弩张,直到完全的结合使双方重归和好。对男人而言,在女人身上看见率真、讲义气,和古道烈肠的性子,便称之为『男性化』,是大男人主义作祟。对女人而言,形容一个男人的敏感、细腻、温柔名『女性化』,也可视为大女人主义。不过,那些所谓十足的男人和十足的女人所拥有的人性,必定相当贫乏、偏狭、片面,才能使这种隐形的骄矜心理显明出来。婚姻恰好根治了这毛病。两个人合起来成:『完全的人』。神按著自己的形像造男造女』,就这样,看似矛盾,两性灵肉一致的结合,把众人带离了性别的局限。」
  也许妻子「伊」也似的个性恰能满足路氏情感深处的需求!以下的这段文字,读之今人动容,见诸与书写纪录的,有史以来多少女人曾被自己的丈夫如此推崇过:
  「因为在一个好妻子的里面的确涵括了太多的角色。对我而言,伊无所不是。伊是我的女儿兼母亲,我的学生兼老师,我的臣民兼君王。而且无时不刻,把这些角色兼容并蓄了,还是我的同志、朋友、船伴和同胞。伊固然是我的情人,但同时又具备了任何男性朋友(我不乏这类的知交)所能给我的......所罗门称他的新妇『妹子』。一个女人能算是个完整的妻吗?除非,霎那间,在某种特殊的情境里,她的男人忍不住要呼她一声『哥哥』。」
  显然,路氏在短短数年的婚姻生活中充分尝到了爱情的「佳美果实」。他说:「短短几年,伊和我尽情享受了爱的筵席-各种型态的爱情-庄严的、快活的、浪漫的、写实的,有时像暴风雨一样高潮迭起,有时又像套上合脚拖鞋那样轻松、自然。心灵或肉体的每一处空隙都得到了满足。」其中当然还包括前面已提及的来自于「真」的撞击:「婚姻带给人最珍贵的礼物,便是这种经常发生的撞击,来自于一个非常新颖、体已,却又无时不具异己属性的东西,它随时在那里抗拒——一言以蔽之,它就是真。」正因其太完美了,所以,不能长久。路氏形容他们共渡的尘世生活像两道有交集的圆,虽然它或许真的只是永世里某种情境的根低、序曲、或人间的表象,但在思念的激情中,路氏这样呐喊著:「这两道圆,且别说它们相交的点,正是我悼念、相思和为之憔悴的东西。你告诉我『她远游去了那!』我的心和肉体却一起呐喊,归来吧!归来吧!作一道圆,在天然生命的平面上与我的圆相交。」
  妻的亡去对路氏的信心打击很大,他曾经把先前短暂的痊愈当作奇迹,并以此为例撰文见证祷告的神效。如今,人走了,面对冷漠的空旷,护教大师的信心受到揶揄,回想「妻生前遭受癌症时的幕幕情景,他不禁怀疑神是活物的解剖者、耍猴戏的,甚至是超级大白痴。这样的神是良善的吗?从前自己所架构的,在大西洋两岸广受和知识份子欢迎的,并曾使自己的妻与她的前夫抛弃马克斯主义皈依基督的,所谓二十世纪最清晰有力的信心论述,刹那间哐啷崩颓,「不过是纸叠的城堡」。
  面对亡妻所归去的那个若有远无的永世,他重新成为一个无助的、卑微的叩门者,无边无际的荒渺与沉默又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幽囚在暗室里全然孤独的人,是妻的探看,暗室里近旁几许咯咯笑声(路氏的这项巧喻极有祈克果存在主义哲学的影子),让一切的存有又重新恢复真的面貌。当走出极度的哀恸,肉体从精神的疲惫中重拾正常的生息时,有一天晚上,他感受到:
  「伊的心与我的心瞬间面面相观。丝毫不像情人间兴高采烈的团圆,比较像接到她的一通电话或一通电报交待了一些事务的安排。并未传达任何『信息』,只让我感受到她的知心和关注。无忧无喜,甚至也没有爱,一般所谓的爱;也没有非爱。我从未在任何心情下想象过死者会是这样的--嗯,这样的务实。不过,这本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一种不必透过感官或情绪传达的体已、知已。......倾心关注是一种意志的行为。付诸行动的知心是意志的至极表现。那前来与我相会的,充满了决心。」
  神和人之间隔著永世在今生的曲折起伏里。日常的喜怒哀乐,心心相印的,正是这种爱的决心。
  将书名译为《卿卿如晤》,表示我反对有些人的解读,在我读来,本书所透露的绝非智慧大师信心的沦丧。相反的,在比死还坚决的爱里,他的信心对永生充满了确切的把握。路氏摘引了但丁《神曲》中的一行诗句写他的「爱情书简」作结:「她微微笑了,但不是对我,然后,转身回到永世的源头」。这诗行出自「神曲」天堂篇,描写但丁的最爱碧儿翠霞的幽魂引领诗人进人天堂至境,任务完成之后,嫣然一笑,与之告别,回到她永世的归宿,与神合而为
  丧妻的悲伤,对亡妻的追念,使路氏跨出了理性神学的囿限,透过两性圆满的契合所开启的大信与挚爱境界,遥遥瞥见了回荡在永世中发自于生命本源,那如玫瑰花般开放的朵朵微笑。

 楼主| 发表于 2010-12-9 20:53 | 显示全部楼层

前言:他以黑暗为藏身之处(诗十八:11)/康来昌


  14岁第一次看约伯纪。立刻被勾魂摄魄,欲罢不能。它有点队侦探小说:一个无辜的好人遇害。虽然没死,但遭凶手残酷虐待,生不如死。不过它又不似一般侦探小说,因为第一章就摆明了「谁干的」(Who did it)。引人入胜的,不在「擒儿记」,而是在法庭上,律师、被告、原告、检察官针锋相对的辩论,以及最后出人意外的结局。熬夜看完后,兴奋激动的心挟夹着同样强烈的困惑,耶和华为什么让约伯受那么大的苦?  以下简述约伯记的内容。
  陷害忠良?
  耶和华再三亲口见证「完全正直、敬畏神、远离恶事」的约伯(伯一:1822;二:3)横遭奇祸。这出自撒旦对耶和华的建议。注意:约伯记没说撒旦是魔鬼而是神子(一:6)。他好像耶和华的眼目(鹰犬?)在地上「走来走去」看看人是不是敬畏神?)「往返而来」看到不对就打小报告?一:7)撒旦认为约伯敬畏神是「利图自己」,「有好便是娘」的成功神学,不值得夸奖,反应被考验考验。于是耶和华像历史上受小人挑拨的昏君一样,被「激动攻击约伯,无缘无故的毁灭他」(二:3)。先让约伯一日之间从大富大贵中丧子丧产,后「伸于伤他的骨头和他的肉」(二:5),允撒旦(他不仅是神的眼目,还是手足)使约伯「从脚掌到头顶长毒疮」(二:8)、三个朋友闻讯来「为他悲伤、安慰他」(二:11)。然而在约伯发出痛苦的不平之鸣后,朋友变成了神的辩护律师,甚至约伯的控告者(撒旦的字表也是控告者)。他们坚持「万方有罪。神独无辜」、神小会错。约伯受苦,肯定因为他做错。约伯不当抱怨而应认罪。约伯则责备朋友「编造谎言,为神说不义的话、诡诈的言语」(十三:37)。
  这场辩论是车轮战,三打一。约伯喊冤怨神后,一位朋人替神辨诬。约伯驳之,另一友反驳之。一来一往,朋友理亏话愈来愈少,约伯理直气愈来愈壮。
  我后来听看福音派在讲写约伯记时,几乎都是重复三友人的论点:约伯骄傲啦,有隐而未现的罪啦,神要磨炼他啦等等。这种敬虔的卫道不仅明明与前面神亲自为约伯的见证抵触,而且大快人心的是,最後居然被耶和华痛斥一番:「你们议论我,不如我的仆人约伯说的是」(四十一:6)。
  三友及福音派「编造谎言」,我们耳熟能详。引一段约伯惊心动魄的大胆言论:「主发怒撕裂我、逼近我、向我切齿,神... 折断我、掐住我的颈项,把我摔碎。又立我为他的箭靶了。他的弓箭手四面围绕我。他破裂我的肺腑,并不留情......我的脸,因哭泣发紫......我的手中却无强暴,我的祈祷也是清洁。地啊,人要遮盖我的血,不要阻挡我的哀求。」(十六:9-18)。这样(以及其它)指控神的话,居然被耶和华认为比那些歌功颂德之辞要正确,福音派岂不当多反醒自己的护教神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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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9 20:54 | 显示全部楼层
     无解之解
  三友词穷,另有以利户为耶和华拔刀相助。他的话了无新意。耶和华打断他及整个辩论,亲自披挂上阵,向约伯挑战:「谁用无知的言语,使我的旨意暗味不明......你岂可废弃我所拟定的?岂可定我为罪,好显自己为义吗?」(卅八:2;四十:8很稀奇,耶和华的话也无新意。约伯,以利户。一人都说过。但耶和华说完了,却办到了他人办不到的事:约伯「在尘土和炉灰中懊悔」(四十二:6)。为什么?
  我接受存在主义的解释:客观的知识不能解决人生的问题,得有主观的「亲眼」行:「我从前风闻有你,现在亲眼看见你。因此我厌恶自己。」(四十二:56)。也就是说,约伯记似乎不认为人生的祸福可以找到合理的客观答案。在全能慈爱公义神的统管下,现今世界常有叫人匪夷所思的费解无解现象。除非用信心的眼睛看,历史是毫无意义的。其实整本圣经都有这层涵意。举两个例子。
  天机难测。
  1.「雅各是我所爱,以扫是我所恶的」(虽九:13)。理由不是像许多福合派现的:雅各好,以扫坏。而是「双子还没有生下来,善恶还没有作出来....神拣选不在乎人的行为」(罗911)。理性和道德无法解释神的拣选。
  2「耶和华使他的百姓生养众多,使他们比敌人强盛。使敌人的心转去恨他的百姓,并用诡计待他的仆人」(诗一O五: 2425 )。前两个「使」叫人爽快,第三个则叫人跌倒。法老和埃及人们何其无辜;被他们恶待杀害的以色列人及男婴又何其倒楣。如何解释他们生前和死后所受的苦?
  面对是非不分,真假不辨的世界,非基督徒连申诉的对象都没有,因为他们不信这位全能全善的神。他们不是无奈的认「命」,就是走「后现代」的为所欲为之路。对基督徒而言、我们是有福的,任何委屈不平,都申诉有门。虽然不少福音派用理性主义和道德主义在「护主」,在拦阻人诚实的说真心话,耶和华却仍像听约伯「犯上」一样的「侧耳而听、睁眼而看」(但九:18),为那些「虽然迟延,还要等候」(哈二:3)的人行车(赛六十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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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9 20:55 | 显示全部楼层
     痴痴的等
  等的时候,多半不好受。环境遭遇会不断的说:「你的神在那里?」(诗四二:3)自己会呼喊,「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远离不救我,不听我唉哼的言语」(诗廿二:1)?
  这时候,基督徒除了呼喊:「我信,但我信不足,求主帮助」(可九:24),是别无良法的。除了信心,我们无法走过生命中种种不可理解的遭遇。但就算有信心,基督徒仍是「对著镜子观看,模糊不清」(林前十三:12)。很多事是那样的荒谬悖理、不仁不义。保护以色列的,人是也不打盹也不睡觉(诗一二二:14)吗?为什么会「主啊,求你睡醒,为何瞌睡呢?」(诗四十四:23)不是「恶人必多受苦楚,惟独倚靠耶和华的,必有慈爱四面环绕他」(诗卅二:10)吗?
  为什么恶人和狂傲人享平安.....
  他们不像别人受苦,也不像别人遭灾......
  他们所得的,过于心里所想...
  他们常享安逸,财宝加增......
  你把你的财宝充满他们的肚腹(诗七十三:3—12;十七:14
  
  简单肯定的谬误
  我认为福音派在这方面给的答案太简单了。贤如路益师早期也未跳出「有罪受罪、有信蒙备」的借口。其实有些人固然因着信「制伏了敌国、行了公义、得了应许、堵了狮子的口,灭了灭火的猛势、脱了刀剑的锋刃、软弱变为刚强、争战显出勇敢、打退外邦全军」,也有信心伟人「被石头打死、被锯锯死、受试探、被刀杀、受穷乏患难、苦害」(来十一:33—38)。彼得被圣灵充满,讲一篇道,三千人悔改;司提凡被圣灵充满,讲一篇道,被石头打死。神的意念常是无法预测的。隐藏的(赛四十五:15),他的脚踪无人知道(诗七十七:19);他的判断,何其难测(罗十一: 33)。这方面的批评,我在「路益师与苦难」中已说过,此地不重复。
  由于丧妻之痛,路益师重新思考基督徒对苦难及上帝的看法。思考的过程与结论就是这本《卿卿如晤》。电影(以及其电视剧前身)Shadowlands中译「影子大地」有人反对,说应根据诗篇23篇译为「死阴幽谷」、其实〔影子」并不误。路益师有浓厚伯拉图主义色彩,认为地上一切,不过是天上本物的影子(来九:2324 )。在《最后之战》中,路益师用Shadowlands来形容这个片面不完全、要过去的世界。)不少取材于此。其重点,可由下面的话概括:我对神的认识并不真实。人对神的认识要不断的被破碎,被神破碎。神专破碎成见偶像。破碎的偶豫不正是神作事的征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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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9 20:56 | 显示全部楼层
     隐藏的神。
  丧妻之痛使路益师觉悟到自己对神的认识多么浮浅:人能想出神也答不出的问题吗?当然。一里路等于几小时?黄色是圆的还是方的?也许我们的问题——包括许多伟大的神学及形上学问题——多半是笨问题。
  这话不是维特根斯坦说的(参Tractatus Logica—Philosphicus 6.53—4 7‘What we cannot speak about we must pass over in Silence" "说不来的事,就免开尊口为在此攻击形上学。不过他後期思想在改变。
  关于神的事,常常不只没答案,有时连问都无从问起。这是圣经及神学上重要的一环。神有隐秘。不可知的层面( Deus absconditus 申廿九: 29)。既使有默示的圣经,启示出的耶稣,使人「看见了耶稣,就是看见了父」(约十四:9),人——包括最爱主最有信心的人,还是可能因种种原因,认不出看不到、想不通神和他的作为(路廿四:16;约廿:14;廿一:14,注意「显现」和「不知」的对应。约十二:3638,注意「显露」和「隐藏」的对比。西二:23,注意「真知」和「藏」的对比。奥古斯丁、阿奎那、加尔文都意识到这点。神秘派如Dionysius。及许多否定神学(apophatietheology )更强调神的不可知。路德、帕斯卡尔、齐克果、和巴特则用「隐藏的神」来攻击自信、乐观、理性的神学(福音派及与福音派的难兄难弟灵恩派、基要派为代表。有人把这三派对立,我则认为他们本质相同,小节出入而已都不太肯或不太能使用大脑)。
  出版《卿卿如晤》原著的出版值得提一下。路益师先在PunCh杂志上用N.WNat Whilk,占英文,意为:我不知是谁)发表一诗,後以 N.W ClarkClark原有 文士」之意)之名将此书交出版商。审稿的是T.s.Eliot。二人关系素来不睦。路不喜Eliot的诗,Eliot不同意路对《失乐园》的解释。Eliot开始对《卿卿加晤》反感(他不知是路写的),再读就被吸引,并猜出是路的作品。牛顿在类似故事。他解决莱布尼兹提的数学难题,用匿名方式把答案寄到皇家协会。数学家Bernolli立刻猜出作者:「从爪子认出了狮子」( tanquam ex ungue leonem)。此书销路本来极差,路死后以真名发表,立刻洛阳纸贵,成为畅销书。南非黑权领袖,大主教Huddleston说:「这是伤心人最佳的帮助。它诚实的由对死亡,又有神学的深度」。王文兴先生贩依天主,此书影响甚大。另外,宋美龄女士也由此得不少安慰。
  蒋中正总统过世时,当时华神院长戴绍曾应邀作家庭追思礼拜讲员。回来与我谈:「夫人说她很苦,信心软弱,难以度日。你看给她这本书如何?」我说想不出更好的。后来戴院长说:「那本书帮助大人度过最困难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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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9 20:57 | 显示全部楼层
福音派有转变吗?
  希望《卿卿如晤》不只帮助几个人。面对复杂的人生,福音派需要把视野放宽、思想加深,好给教会、信徒、及社会实际点的建议。最近看James Dobson的新书: Betrayed by God 被神出卖), 略感欣慰。Dobson是福音派的重镇。向来有福音派那种黑白分明、不容讨论的气质。不知是接触解决不了的家庭问题多(他大概是全美最出名的婚姻家庭专家),还是一年前差点因心脏病死亡,这本书居然责备福音派忽略了人生的晦冥层次,常灌输「有信心就凡事顺利,百病不生」的成功神学,以致於许多信徒在虔诚求告後,因事违人愿,而觉得被神欺骗而丢弃信仰。 Dobson正告读者,神常常作一些似乎不合情不合理、不逻辑、不公平、不正确的事。我们不能说:你一定会、一定要这样。而必须承认你万事(包括我们不同意的事)都能作」(伯四十二:2)。
  这正是「诚实的怀疑者」,哲学家J.S.Mill拒绝的:如果神的良善与一般所说的良善完全不一样,甚至与我们所知的慈爱是相反的.... 那不等於说神是邪恶的吗?如果世界是由一位神统治,他没有我所知的良喜和慈爱。那我不要信他。不论他能力多大,他绝不能强迫我敬拜他。我不颂赞他的良善--如果那个良善和我所知的不同。如果我不信靠敬拜颂赞他,会被打入地狱。那我情愿去地狱。( An Extamination of Sir Wilian Hamilton's Philosophy1979PP102-3)。
  Mill错了。圣经并未说神恶。圣经只是说神的良善美好非人能完全了解。但当福音派认为神的良善可在今世中完全经验时,那也不对。Dobson的新书反映出路益师在《卿卿如晤》中的见解。
  
  同性恋
  最近还有一本福音派应多看多想的书:Stranger at the Gate。作者Mel White。他是许多福音派领袖: jerry Falwell,葛理翰, PatRobertsonCriswell的撰文者(Ghostwriter)。又与薜华James Kennedy合作制片。 W从小就对同性有特殊喜好。他认为这是罪,想用结婚来解决这问题。彼来向个外表看来美满的家庭。w爱太太及两个孩子,却继续不断的被对同性的渴望所折磨。他找过基督徒心理医生,求助过赶鬼、按手、释放祷告、没人一个管用。最後W有了婚外(同)性行为。「我等这一夜已等了几十年」。他抱住同伴,一面「感谢神给的机会」,一面「求他赦免」。之後他决定:我不要再忽略并压制这种天生的、神给的本性需要。
  W的双重生活包括与葛理翰共进早餐,讨论书写内容,再坐飞机与男友会面。「好像廉价连续剧的情节」。
  双重生活不能维持太久:重压之下,他在1986年离婚, 1991年宣告自己是同性恋。此书是他的自传。
  
  自然不等於神。
  关於同性恋,我有几点会挨骂的看法。首先,福音派和同性恋者犯了一个共同错误,他们都以为「自然」或「天生」的性向是可允许的,「后天」或「学习」来的习惯就可以责备。(如天主教同意自然节育但反对人工避孕)。所以福音派想尽办法要证明同性恋是後天不是先天造成的。这是把自然当超自然、其实自然已堕落,不足为法。福音派应放弃粗糙的自然神学。
  其次,一件事如果是错的,不论先天後天造成的,它还是错的。我认为同性恋是错是罪,有人天生如此,有人因童年被虐待(及其他原因)而如此。我同情但不能说这就不是罪。
  但是,我不觉得同性恋应被另眼看得。圣经最斥责的罪人不是妓女、税吏而是自义的法利赛人。不能赦免的罪不是杀人强奸而是不肯悔改的骄傲之罪。
  因此一个常常痛悔己心,求神拯救赦免的同性恋者,和一个常常为自已不断动怒(或动淫念)而痛悔己心,求神拯救赦免的人,是应当同样被教会接纳的。
  不过我引White的书,主要不是谈同性恋,而是重复路益师和Dobson的提醒,因著我们不知道的理由,良善全能的神有时并不除去我们的痛苦。我认识一位像White的青年,「从小喜欢同性」,他看过医生、吃药、求人按手、赶鬼。认罪悔改都没改变,常常绝望得想自杀,「老师,我是不是预定受咒诅的?」更叫我痛心的是,他不能对父母、牧师、辅导及周围许多的「属灵人」讲。「那将要灰心、离弃全能者、不敬畏神的人,他的朋友,当以慈爱待他」(伯六:14)。难道罪人除了耶稣外,再没有朋友了?有的都是约伯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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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9 20:57 | 显示全部楼层
    结语
  「凡等候你的,必不羞愧」(诗廿五:2)。基督徒「遭遇苦难,被压太重,力不能胜,甚至活命的指望都绝了」的时候(林後一: 18),要求神给信心,好叫「这至暂至轻的苦楚,成就极重无双永远的荣耀」(林后四:17)。但他们等候的时候,也当互相安慰扶持:「你们要记念被捆绑的,好像与他们同受捆绑,也要纪念遭苦害的人,想到自己也在肉身之内(来十三:3)。很多时候,神不一定直接除去苦难,而是藉著一个孩子拿出五饼二鱼,解决众人饿肚之苦;藉著四个朋友拆屋热诚,医好瘫子之病(可二:312);藉著先知的呐喊,斥责制造苦难的人。今日教会制造的苦难恐怕还多过消除的苦难(特别是美国的右派基督徒)。我们应反省、认罪并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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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9 20:59 | 显示全部楼层

《一》     

      从未有人告诉我,丧偶的悲恸和惧怕的感觉原来这么相近。我并不怕,但感觉上却像在怕着什么似的。胃里同样有某种东西在那里翻搅,同样坐立难安,呵欠连连。我老在吞口水。
  另有些时候,感觉上又像微微喝醉了酒,或者脑部受到轻微的震荡。在世界和我之间隔有一层看不见的幔子。我发现自己很难听进任何人对我说的话,或许很难叫自己提起劲来听人说话。一切看来都那么索然无味。但是,我却又希望周围有人。整栋房子空荡荡的感觉,叫人想起就怕。最好身边有人,而他们又彼此交谈,不来找我说话。
  又有些时刻,多数是些意想不到的时刻,我里头似乎有样东西在那里试图向我证明:其实我并不那么在乎,至少并不那么要命地在乎。爱情不是男人生命的全部。没遇见伊之前,我不是挺快乐的吗?我拥有许多所谓的「资产」。这种事,日子一久,感觉便自然淡了。算了吧,何必这么失魂落魄。以上的说辞,我竟然听得进去,不觉有点惭愧,想想,似又不无道理。就在这当儿,一道火辣辣的回忆突然袭上心头,于是,所有这些「理当这样理当那样的推想」顿时一溜烟消失,像炉口的一只蚂蚁。
  这一反弹,我的眼泪马上夺眶而出,整个人陷入哀怜中。多么自怜的眼泪。我宁可号啕大哭,这样至少让人觉得痛快、真实。但是,像现在这般沉浸在自怜中,咀嚼着滥情那令人作呕的黏黏腻腻的快感,连自己都极端厌烦。然而,我还是沉溺在自艾自怜中,虽然明知这样实在愧对伊。因为只要任凭这种情绪嚣张下去,不出片刻,我所哀悼的,便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乃在对着一具人偶嘤嘤哭泣。谢天谢地,她依然鲜明地活在我的记忆中,不容许我和稀泥含糊过去(她可会永远这般鲜活?)。
  伊全然不像这个样子的。伊的心思灵敏、矫健,像头豹,激情也罢,温柔也罢,或者痛苦,一概无法叫它稍稍懈怠。你的话中一有虚矫或和稀泥的味道,它马上嗅出,随即凌空一跃,在你还来不及分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时,它已把你扑倒在地。我的泡沫般的讲论被她一语戳破的,不知有多少?我早就学会不跟她胡扯了,除非纯粹为了好玩,为了享受被揭穿、被嘲笑的乐趣......唉,又是另一桩火辣辣的回忆。自从当了伊的情人,我再也含糊不了了。
  也从未有人告诉我,守丧容易使人懒散。除了在工作的地方,我这部机器似乎颇能照常运作之外,任何需要费点神的事一律让我觉得厌烦。别说写信,连读封信都觉烦。刮胡子也烦,现在谁管你脸颊光滑或粗糙?有人说,不快乐的男人应该找些事来分神,也就是一些能让人忘我的事。其实,一个男人累坏了,在夜里觉得需要加条棉被,他会像狗一样,宁可躺在那里浑身发抖,也懒得爬起来找被子。为什么孤单的人比较容易邋遢?这不难了解。恐怕到头来还变得肮脏透了,处处惹人嫌。
  同时,神在哪里呢?这样的怀疑是丧偶最令人不安的并发症之一。当你很快乐,快乐到不觉得需要神,快乐到觉得神对你的要求有点近乎烦扰,这时,你若醒转过来感谢他,赞美他,他会张开手臂迎接你——或者你这样觉得。但是,当你迫切需要他时,当所有其他的救援全都落空时,你发现什么呢?一扇当著你的面砰然关闭的门,从里头还传出上门栓——双重门栓——的声音。你干脆离开算了,再多等,那种死寂只会叫人发慌。窗内不见任何灯光,可能是栋空房子哩,曾被住过吗?看来一度被住过。这看来曾有人住过的感觉与眼前的死寂是一样的确凿。什么意思呢?为何我们一帆风顺时,他俨然存在着,像个指挥若定的船长;可是,危难当头,作为救援者的他反而杳然无踪?
  今天下午,我试著把有些想法稍稍透露给C。他提醒我,同样的事似乎也曾发生在基督身上。你为什么离弃我呢?"—基督说过这句话,我知道。这能帮助找了解自己的处境嗯?
  我想,问题不在于我正陷入不再相信神的危险中;真正的危险在于我开始相信与神有关的一些可怕的事。我所害怕的结论并非「所以,神并不存在」,而是「原来,神是这样子的,不要再欺骗自己。」
  前人乖顺地说:「愿你的旨意成全。」多少时候,伤心的悲愤被恐惧的本身镇伏住了。另一方面,又假借爱的行动虚掩内心真正的感受——是的,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这句话所透露的,其实只是一种表面的做作。
  我们最需要他的时候,神似乎连个影子都没有,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不存在。这样说,倒也容易。不过,为什么当我们,坦白说,不需要他时,他却又如影随形,甩也甩不掉?
  然而,有一件事是婚姻带给我的体会。我不再相信:信仰原是潜意识里欲望得不到满足所投射出来的产物,因此,是性的替代品。短短几年,伊和我尽情享受了爱的筵席——各种型态的爱情——庄严的、快活的、浪漫的、写实的,有时像暴风雨一样高潮迭起,有时又像套上合脚拖鞋那样轻松、自然。心灵或肉体的每一处空隙都得到了满足。若说神是爱情的替代品,我俩应不会再对他感兴趣。拥有了实物之后,谁还会继续求索替代品呢?然而,事实却非这样。我们两人都明白得很,除了彼此之外,我们还需要某样东西——某样完全不同类别的东西。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类别的需求。否则,不如说,当情侣拥有彼此时,就不再需要阅读、吃饭——或呼吸。
  几年前一位朋友去世之后,有好长一段时日,一种鲜明的感觉让我确信他仍存在著,甚至比活着时更亢奋地存在著。我一直祈求对伊能有百分之一同样的把握。——但是,我得不到任何的回应,只有闭锁的门、铁幕、空茫、绝对的零。「有所求的就得不到。」我偏偏傻傻地等。现在呢,即使那样的把握临到我,我也不会相信了。我会认为那不过是祈祷所引发的自我催眠罢了。
  无论如何,我绝不能去找那些通灵的人。我答应过伊绝不作这种事。他们那些人的勾当,她很清楚。
  向死者,或任何人,遵守诺言,原是件好事。不过,我开始察觉「尊重死者的意愿」可以是个陷阱。昨天,若非我及时煞住,我会说出这样无聊的话:「伊不喜欢这样。」这对别人实在不公平。不出几天我大概会利用「伊喜欢这样」在家里横行霸道.....用想像中她所喜欢的来推动我自己的意愿。不过,这种伪装会愈来愈薄弱、无效。
  我根本无法和孩子们谈起有关伊的事。只要我一开口,出现在他们脸上的,并非悲伤、爱、惧怕,或同情,而是所有人际绝缘体中最让人无地自容的——尴尬。他们的表情似乎告诉我,我正在做一件极不体面的事。他们衷心希望我适可而止。记得母亲刚去世时,每当父亲提起她时,我也有同样的感受。不能怪他们,男孩子就是这样。
  有些时候,我认为,羞耻心——那老让人觉得不好意思的,没头没脑的羞耻心,在阻止人作出和善的举动,或享受坦荡荡的快乐上,与我们的劣根性是异曲同工的。而且,不只男孩有这局限。
  或许孩子们是对的。对这本被我写了又写,蛮可怕的薄薄的手记。伊本人会怎么想呃?这些涂鸦难道是病态的吗?我曾读过这样的句子:「由于牙痛,我整夜躺著,无法人睡,脑里一直绕著牙痛和失眠这两件事打转。」——相当写实,不是吗?可以这么说,悲哀的事件之所以悲哀,部分原因在于它有影子或投影——事实上,你不只受苦,还必须不断地咀嚼着你正在受苦这一回事。我不只天天活在悲恸中度日如年,更糟的是,成天就在反复思想自己天天活在悲恸中度日如年。这些涂鸦事件只会使这一倾向更加恶化?只会使自己的心思不断地绕著这一主题打转,单调得像踩水车?但是,我又能作什麽呢?我必须服药,而,此刻,阅读绝非一剂够强的药。藉着把全部心思写下来,我相信自己稍能置身事外。(全部?——才不呢,不过千头万绪之一。)我向来都是这样对伊辩护写作的功能的。然而,十有九次,她总会从我的辩词中看出漏洞来。
  不只孩子们这样,丧妻给我带来一样奇怪的副产品,我察觉自己让每个遇见我的熟人感到尴尬。在工作的地方,在社交场合,在街上,我看见人们在向我走来的时候,都得拿捏是否要「说几句慰问的话」。我恨他们慰问我,不慰问我嘛,我也恨。有些人干脆起来。R已经避开我一个星期了。倒是那些有教养的年轻人应对的方式,我比较能接受,这些还没长大的男生,瞧他们迎面走来的表情,活像我是个牙医。他们满脸通红,讪讪然应付一下,随即在礼貌许可下,赶紧溜到啤酒屋的另一角。也许,丧偶的人应该像麻疯患者一样,最好隔离在特定的防疫区。
  对有些人而言,我不只让他们感到尴尬,更糟的是,我简直就是死亡的化身。每当遇见一对如仙眷侣,我可以感觉他俩心里都在思量:「我们当中不知哪个人,有天也会落入他现在的光景?」
  起初,我很害怕重访那些伊和我曾经度过美好时光的地力:我俩喜欢的啤酒屋,经常散步的林子。不过,我还是决定立刻旧地重游,这就像等不及要把方才尝过触礁苦头,惊魂未定的舵手速速遣派出海一样。然而,与我预料中的竟然完全不同。这些地方与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伊已不在的事实在这些地方并不比其他地方显著。伊的亡去原与地方无关。我想,如果有个人被禁吃盐,他对盐味的感觉,在某种食物中绝不会比在其他食物中更为敏锐。整体说来,应是一天的三餐通通失了味。正是这么一回事,生活整个改观了。伊已不在了,这事实像天空一样笼罩一切。
  不,这样说并不完全正确。伊已不在的事实在某一个角落里带给我切身的感受,是我无法逃避的。我指的是自己的肉体。当它是伊的情人的肉体时,它有著截然不向的重要性。现在,它彷佛一栋空荡荡的房子。不过,别让我欺骗自己,一旦我认为这具皮囊有了什么毛病,它马上又重要起来。这日子不远了。
  癌,癌,癌!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我的妻子。我怀疑下一个轮到谁。
  然而,当伊饱受癌的折磨,知道自己已不久于人世时,竟然说她已不再像从前那样觉得癌的可怕了。当事实临到时,名称和它所代表的概念,在某种程度上,已失去了威力。我几乎可以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点非常重要。我们从未遇见纯粹的癌、战争、愁苦(或快乐);我们所遇见的是临到眼前的每一时每一刻,以及这些时刻里,各式各样的起起落落。最美好的时光里有许多不美的瑕疵;最恶劣的时光里有许多美好的片刻。我们从未受到所谓事物之本体的彻底冲击。这样的称谓本来就是错的。事物的本体不过是这些起起落落的总和;名或概念是其次的。
  说来也许叫人难以相信,当一切的希望都落空之后,我们竟然还在一起享受了许多极其欢乐、快活的时光。最后一夜是在聊天中度过的。我们聊得那么长久,那么安详,那么使彼此获得滋润。
  然而,说「在一起」,却未必尽然。「夫妻一体」是有限度的。你无法真的分担另一个人的软弱、惧怕、或疼痛。你可能觉得不好受,想家中也许恰如对方所感到的那般难受;虽然若有人这么说,我未必相信。就算是吧,仍然大有区别。方才我提到惧怕,指的是纯粹动物性的惧怕,是有机生物面对毁灭时的临阵畏怯,是那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觉得自己像只陷在牢笼里的老鼠。这些感觉是无法替代。心灵可以同感,肉体较难做到。从某一方面说,情人的肉体尤难做到。两人之间一切爱的交接早已训练他们对彼此的肉体存有互补的,并存的,甚至相反的,绝非相同的感觉。
  我俩心知肚明。我自有我的愁苦,不关她的。她自有她的愁苦,不关我的。她的愁苦结束时,我的愁苦将进入全盛期。我们正往外道扬镳的路上走去。这一冰冷的事实,这一可怕的交通规则——「你,太太,请往右走。你,先生,请往左去。」——只是死亡所带来的隔绝的一个开端罢了。
  这样的分隔,我想,正等着临到所有的人。我一直以为伊和我特别不幸,竟然这样被拆开了。但是,这应是所有天下有情人共同的结局。有一回,她对我说:「即使我俩恰恰在同一瞬间去世,就像现在这样,身子挨着身子躺著,这与你所害怕的另一种情形,仍是一样的分隔。」当然,她自己不见得全然知道,就像我不知道一样,不过,当时她已濒临死亡,够她料中的。她曾引用过一句话「孤独进入孤独」伊说,死让人觉得就是这样。是啊,毫不可能是另外的样子。是时间、空间、和肉体把我们聚合在一起的,这些是我们藉以沟通的线路。把一端剪断,或同时剪断两端,无论那一种情况,通话都必须戛然中止,不是吗?
  除非你能想出其他的沟通途径,立刻取而代之,方式完全不同,却有相同的功能。若是这样,你想,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为何要把原来的线路切断呢?这样,神岂不像个小丑,前一刻把你手里的一碗汤用鞭子打掉,只为了下一刻又补给你一碗完全同样的汤?甚至大自然都不是这样的一个小丑。她所弹奏的曲调从未有两次是一模一样的。
  有人大言不惭:「根本没有死亡」,或「死算不了什么!」对这种人,我最不耐烦。明明有死亡这回事,而且,实际存有的事都不容漠视,任何发生了的事都会带来某种结局。死亡和事情的结局又都是无法转寰、无法挽回的。何不干脆说一个生命的诞生也算不了什么呢?我抬头张望夜空,有什么比这更确定的呢?——即使我被容许到处寻索,在这么浩瀚的各样时空里,我仍然找不到伊的音容、触摸。伊死了。伊是死了的。死,这个字难道那么难懂?。
  我拥有的伊的照片中,没有一张令我满意。我甚至无法在自己的想象里清晰地看见伊的容颜。可是,今天早上我在人群中见到的一张古怪的脸,虽然陌生,晚上,当我闭起眼睛,竟能十足活现在脑海里。理由非常简单,最熟的人的脸,我们曾在各种不同的景况中看过,那么多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晕,不同的表情——醒着的、睡着的、笑、哭、吃饭、说话、沉思——所有的印象一下子聚拢到记忆中来,重叠交错,模糊不清。不过,伊的声音犹仍在耳。我所记得的那道声音——能在任何的时刻,把我变成一个爱哭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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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9 21:02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第一次折回去重读这些手记,读得自己触目惊心。从我的告白方式看,任何人都会以为伊的死让我耿耿於怀的,主要在於它对我造成的影响。伊自己的观点似乎全不算数。难道我忘了伊在怨对的片刻曾经嘶喊著:「有那么多值得活的事啊!」?幸福迟迟才进人伊的人生,冉多活个一千年都不会叫她餍然饱足的。她对一切人生乐趣的感受,无论是官能的、知性的、或心灵的,都仍十足新鲜,犹未被宠坏。任何东西供她享受,绝不会被糟蹋。她爱物、惜物,比我所认识的人都爱、都惜。她像一个饥饿的美食者,长期得不到饱足,好不容易终於遇见了合适的食物,却随即被剥夺。命运「或XX的什么」取悦白己的方式是创造一项伟大的才赋,然後使它饱受挫折、贝多芬耳聋了,依吾人的标准看,这真是卑鄙的玩笑,是存心不良的白痴所要的猴戏。
  我必须多想想伊,少在自己的感觉里兜圈子。是啊,听起来像是一桩好主意,不过,这里头有蹊跷。我几乎一直都在想伊,想念有关伊的种种——伊说过的话,伊的表情、笑容、和一举一动。只是,这些都已透过我的心思筛选、汇集。伊死还不到一个月,我已察觉到有一种过程正在缓缓地、鬼鬼祟祟地进行著,使我所思念的伊渐渐变成想像中的女人、当然,这女人原有事实的根据,我本无意掺人虚构的东西,「我一直希望自己尽量存真」。然而,是否不可避免地,伊终将渐渐成为我的造作,因为已经没有实体在那里核对,在那里挑出我的毛病,像真正的伊经常爱做的,那样的突如其来,让我措手不及,只因伊率真自然,忠於本我——她是她,不是我。
  婚姻带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便是这种经常发生的撞击,来自於一个非常亲昵、体已,却又无时不具异己属性的东西,它随时在那里抗拒着--一言以蔽之,它就是真。难道这样的磋磨必须戛然中止?难道仍被我称为伊的她,将可怕地褪成当年独身的我在烟圈中经常遐忠的那样东西?哦,卿卿,卿卿,回来吧!一霎那就够了,来把这可怜的鬼魅赶走。哦,神啊,为什么你偏要多此一举?如果明知这条虫此刻注定得缩回——一被摄回——一壳中,当初又何必逼它出壳?。
  今天,我必须见一位已经十年未见的人。这段期问,我一直以为自己对这人记忆犹新,包括他的长相、说话的神情、和爱谈的话题等等。但当这人真的出现在我向前,五分钟不到,便已把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整个给粉碎了。并非他变了,刚好相反,我不断地想起——(是的,当然,当然,我忘了他是这么想的——忘了他讨厌这个,或者他原来认识某某——也忘了他会惯性地把头往后扬)这些,我从前都知道,再见他时,一下子便又重新记起。可是,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却完全没有这些影儿。当他的本人带著这些特徵重新出现时,整体的效果,与十年来我所记得的形象,竟有那么令惊讶的差别。我怎能奢望这样的现象不发生在我记忆中的伊身上呢?这过程不已开始进行了吗?——悠悠静静地,像雪花——像将下一整夜的雪,初来时,霏霏微微落著——我的自己。我的印象、我的剪裁像细雪纷纷飘落落她的形象上,到了后来,把她真正的样子几乎全部遮蔽了。其实,真的伊只要出现十分钟——十秒钟——就能改正这一切。然而,即使容许我有这十秒,一秒过后,那细细的雪又会开始飘落。伊那标悍的、尖锐的、具有荡涤作用的辛辣本色,那完全有别於我的本色,已然消火。
  多么动听,又多么可悲的一句话:「她将水远活在我的记忆里。」活?伊才不屑这样活著。何不乾脆像古埃及人那样,以为在死人身上多抹些油,便能长久保有他们、往者已矣,难道没什任何办法可叫我们接受这事实吗?人死了剩下什麽呢?一具尸体、一道回忆、一条鬼魂(有些故事这么说)——这些尽是嘲弄和吓人的说法。总之,是拼出「死」这个字的另三种方法。找爱的是伊本人;这句话说来却像我痴心所爱的是记忆中的她——我自己心中的一具影像。这有点近乎乱伦。
  记得许久以前,有个夏天的早晨,我被一个神情愉快、粗工模样的壮汉吓了一跳。他提著一把锄子和一个浇水罐子走进教会的坟场。随手把身後的篱门带上时,他回头向两个朋友吆喝:改天见,俺瞧娘去了!他指的是除草和浇水这类清理坟茔的事。我之所以被吓一跳,是因为这种形态的情感与教会坟场的种种,从过去到现在,一直让我觉得难以荀同。然而,由於近来的感受,我开始怀疑,如果这个人的说法可以当真(我则对其持保留态度),这句话倒有蛮耐人寻味的地方。—块6X3平方尺的花圃已经变成他的娘了。对他而言,这是娘的象徵,是与她之间的连系。照料这片花圃,就是看望她。从某一方面看,这也许比保存和抚爱记忆中的一个影像好些吧?坟墓和影像一样,都能让人藉著它与一无法挽留的东西保持连系,都是某一超乎想像之物的象徵。不过,影像另有一样缺点,它会顺著你的愿望为你效劳。它会随着你的心情所要求的,或笑、或皱眉、或温柔、或淘气,或放浪、或与你争论。它是一具由你操线摆布的傀儡。当然,情况还没糟到这地步,因为真实的人还?
  十分鲜活;也就是那真实的,完全不受我的意志摆布的记忆。感谢神,犹能在任何时刻涌上心头,从我手中把线扯走。不过,影像那无可救药的任人摆布,它那对我的令人乏味的依赖,注定会与日俱增。至於花圃呢?它毕竟是现实的一部分——固执、顽抗、费人疑猜。这人的娘活著时必定是这样子的。从前的伊便是这样。
  或者,伊现在仍是这样。然而,我敢诚实地宣称自己相信她仍存在着吗?我所遇见的大部分人,譬如工作地方的同事,肯定认为她现在什么都不是了,虽然他们不会强迫我接受这看法,至少现在还不会。我自己真正的看法呢?我向来都能信心充足地为其他的死者祷告,即使现在,也不例外。然而,当我试著为伊祷告时,竟然踌躇不前,困惑和惊愕把我淹没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让我毛骨悚然——彷佛自己正对著一片空茫谈论著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反应不同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你无法知道自己对某件事物是否确实相信,直到这件事物是真是假,与你生死攸开。一条绳子若只用来扎箱子,你可以不假思察地说白己相信它够坚韧、牢靠、但是,假如你必须用这条绳子把自己吊在悬崖下,那时,恐怕你才会发现自己对这条绳子真正的信赖有多少。对人也是一样。几年来,我对B.R.可说相当信任了,直到一个关键时刻临到,我必须决定是否应将一种重要的秘密告诉他,直时,我才彻底明白所谓我对他的「信赖」是怎么回事。我发现这信赖根本不存在。的确,唯当所需付出的是非常的代价时,才能试验出信仰的真实性。显然,那让我能为其他死者祷告的信心——我以为是信心——似乎够强,乃是因为我从未其正在乎这些人是否还继续存有,虽然我以为自己在乎,非常在乎。
  但是,另有其他的难题。「她现在在那里呢?换句话说,眼前这一刻,她在什麽地方?然而,现在的伊若不是肉体——我从前所恋慕的那具肉体肯定已不再是伊了——那么,伊就根本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再说,[眼前这一刻」原指活人的时间线系里的一个日子或一个点、这样说,就好像她单独出外旅行,没有我陪著,而我却看着表说:「我想她此刻正在犹士都。不过,除北她正按著与活人同样的一分有60秒的时间线系往前去,否则,「现在」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死者不是活在时间里,或者不是活在与我们同类的时间里,当我们谈到有关他们的事时,在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有任何清楚的区别吗?。
  好心人对我说:「她现今与神在一起。」从某层意义看,这是再确切不过的了。现在的伊像神一样,无法理解,超乎想像。
  不过,我发现,这问题本身虽然非常重要,对居丧的人却无关宏旨。假如伊和我共渡的这几年尘世生活,其实只是两个无法想像的。超然於宇宙之外的,永远存活的某物的根坻、序曲、或人间的表象;那么,我们可以将这某物以类似球体的东西表出。天然生命的平面与它相切的地方——换句话说,在尘世生活里——它们以两道圆(图是球体的切面),两道有交集的圆,出现。但这两道圆,且别说它们相交的点,正是我悼念、相思、和为之憔悴的东西。你告诉我「她远游去了!」,我的心和肉体却一起呐喊,归来吧!归来吧!作一道圆,在天然生命的平面上与我的圆相交。然而,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找所渴求的,正是我永远再也得不到的。往日的生活,那些笑语、争执、同饮、交欢,那些想来令人心碎的日常琐事。无论从哪个观点看,说「伊死了」等於说「这一切都过去了」。它们已成为过去的一部分。过去就是过去。这就是时间所意味的,而时间正是死亡的另个名称。天堂是一种境城,「在那里,从前的总总都已譬如昨日死」。
  对我提说信仰的真实性,我会乐意听。对我提说信仰带来的责任,我会顺服地听。但千万别跟我谈信仰给人带来的安慰,我会怀疑你根本不懂。
  当然,除非你照字面的意思相信:家人团聚「在遥远的彼岸」本像人们依拟尘世的模样所刻划出来的那般。不过,这样的刻划根本不合圣经,而是滥触於拙劣的诗歌和版画。圣经中实在找不到片语只字提及这件事。而且,这样的刻划让人一听便觉得不对劲。我们明知不可能是这样子的。其实的存在是复制不得的。从未见过有样东西被取走,然後又用完全同样的果西抵债回来。那些通灵的人士太懂得引人入壳了。「这边的事物终究没什么两样,」他们说。天堂里也有雪茄。太好了,这真是投人所好——快乐的往日又回来了。这不正是我所呼求的吗?用狂喊,用午夜的呢喃,用向著空气吐诉的山盟海誓。
  可怜的C引了一句话劝慰我:「你们哀哭,不要像没什有指望的人。」一听,我整个人愣住了。显然,这应是谈给比我好的人听的,像我这样的人永远做不到。使徒保罗的这句话只能安慰那些爱神其於爱亡者,爱亡者又甚於爱自己的人。如果一个母亲所哀哭的,不是自己所失丧的,而是她死去的爱子所失丧的,那么,相信这孩子受造的目的并未落空,的确能带给她安慰。相信她自己虽然失去了主要或唯一的快乐,却并未失去一件更伟大的事——她仍可以「荣耀神,并且永永远远享受神」——这也是一种安慰,是对她里面那以神为目标的永生之灵的安慰。但对她的母爱则不然,那独特的为人之母的快乐从此被剥夺了。任何地方或任何时刻,她再也不能把儿子抱在膝上,或替他洗澡,或讲故事给他听,或为他的前途拟定计划,更别说抱孙子了。
  他们告诉我伊现在解脱了。他们告诉我伊安息了。凭什么他们这样肯定?并非说我怕所发生的是最坏的情况。伊临终前说了一句话:「我与神和好了。」她并非向来都是这么温驯的,不过,她从不撒谎。她也不容易受骗,更不会为了自己的好处,自欺欺人。所以,我指的不是那样的情况。但他们凭什么这样肯定一切的愁烦会随着死亡结束?基督教世界有一半以上,东方则有上百万的人,相信另一同事。谁知道她已「安息」了呢?为什么分离(如果不是别的)——那使留下来的情人受尽煎熬的分离——对离去的那位却丝毫未带来任何痛楚的感觉?
  「因为她在神的手中」。若是这样,她从来都在神的手中。我已看够这双手在人世中如何对待她。难道人一离开躯壳,这双手会立刻变得温和起来?若是这样,为什么?如果神是良善的与神会伤害人不能同时成立,那么,神并不艮善;否则,便是根本没有神。因为在我们所知道的唯一的人生中,他伤害我们,超过我们所惧怕的,也超过我们的想像。如果神的艮善与神会伤害人可以相容,那么,他便能在我们死後仍旧伤害我们,且像死前那样让人难以忍受。
  有时,我忍不住想说:「神赦免了神」。有时,这样说还赚客气。但是,如果我们所信的是真的,神并未这样作。他乃是把他钉在十字架上。
  说啊,逃避现实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我们正活在苦难的凌迟里,逃脱不了的。事物的真相,加以逼视,任何人都受不了。而且,到底怎么一回事,或者为什么,这事物真相会这儿那儿随处开花,(或化脓),形成一种可怕的现象,叫意识?它又为什么制造出像我们这样的东西,能把它看穿,看穿之后,又在厌憎中畏缩?到底有谁「更奇怪了」,虽无仕何需要在那里催逼,却情愿看穿它,并且不辞辛苦地挖掘它,即使所见的景象在自己心中留下无法愈合的溃疡?——只有像伊这样愿为真理付出代价的人。
  如果伊「不存在」了,那么,她便从未存在过。是我误把一堆原子当作一个人。其实,现在没有,也从未有过任何人。死亡止暴露了一直都存在著的虚无。被我们称为活著的,不过是些尚未被揭下的假面象。所有人都同样破产,只是有些人尚未当众宣告而已。不过,这样说也是荒谬;向谁揭露虚无呢?向谁宣告破产呢?向一盒盒的炮竹或原子堆。我绝不相信,更严格地说,我无法相信—堆物理事件能把错误加在另一堆物理事件上。
  不,我真正的惧怕与唯物主义无关。如果唯物主义合乎真理。我们—或被我们误认为「我们」的一一便可以逃脱了,逃脱痛苦的凌迟。多吃几颗安眠药就成了。我最怕的是,原来,我们是陷在捕鼠器中的老康,或者比这更可怕,是实验室中的老鼠。我相信有人说过:「神总是把事物几何化」,倘若算实是「他一直都在进行活物解剖」呢?。
  迟早我都得不带修饰地面对这问题。除了自己迫切的希望之外,凭什麽我们必须相情,根据一切可能想得到的标准,神果然是「良善」的?所有浅显的证据不正恰好指向相反的可能?我们用什么来反驳这些证据?。
  用基督来反驳,但是,假如我们把他误认了呢?他临终前所说的话再清楚不过的了。他已经发现那被他称为「父」的,竟然与他向来所设想的不一样,而且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令人惊骇。长久以来用心安置,设饵巧妙的陷阱终於在十字架上发动了。一种卑劣的,已付诸行动的恶作剧终於大功告成。
  那把所有祷告和希望给封杀掉的,是回想起伊和我一切无效的祷告和错谬的希望,这些希望并不是单由我们自己的「异想天开」支撑起来的;那鼓舞我们,甚至逼使找们过度乐观的,原是错误的诊断、X光片、异常的病势好转。和甚至可列为奇迹的短暂痊愈。於是,我们一步步「被带上通往花园的幽径」。然而,一次又一次,当他显得最有恩典时,其实,正在准备著下一回合的凌迟。
  那是我昨晚写的,是怒吼,而非思考。现在,让我重新再写一遍。认为神并不良善的想法合理吗?神真的那么恶劣?——宇宙的虐待狂,存心播弄人的白痴?。
  这样形容,不说别的,未免太将神人格化了。仔细想想,这比把他刻划成一个年纪老迈、胡须修长、神情严肃的国王还更拟人化。这类老王似的形象近乎容格式的原始类型,大抵将神和童话故事中年迈而睿智的国王、先知、圣人、或魔法师联想在一起。虽然依造型看,这是人的样子,但它已喻指超乎人性的东西。至少,它让你得到一个概念,这东西比你古老,知识比你渊博,是你无法测透的。总之,它保留了神秘的性质,所以,给希望留下了馀地,同时还容许你惧怕它或敬畏它——虽然,这惧怕不必是对王之性喜随兴作孽所油然而生的畏惧。至於我昨晚所勾勒的图画,则完全是像S.C.这样的人的画像。——从前,他常和我一起用晚餐,老爱告诉我那天下午他如何整自己养的猫。像S.C.这样的家伙,无论格局如何扩大,都无法发明、创造、或治理任何东西。他只会设下陷阱,放饵诱杀它们。他也绝想不到要用爱、笑、或水仙花、或霜气凝重的晚霞作饵。这样的人创造宇宙?他连一句笑话、一个鞠躬、一声道歉、或一个朋友,都制作不出来。
  或者,可否像走後门似的,透过一种极端的加尔文主义,严肃地引人一道有关神并不良善的概念?你尽可说所人的人都堕落了,都坏透了,坏到一个地步,连我们对良善所持的概念都不值一顾。或者,再糟糕人过——我们将某事物视为良善的这事实恰足以作为证据,推知这事物其实是恶的。现在,我们最怕的事变成真的了,神的确具有一切我们认为恶的特性—一无理、爱虚荣、自以为是、不公义、残酷等等。但是,所有这些「我们看为」黑的,其实是白的。是我们的败坏使它们看来是黑的。
  是又怎么样?单凭这点,为了一切现实的和「设想出来的」目地,便能像海绵吸水一样,把神抹煞得精光。良善这个字应用到他身上,变成毫无意义:就像abrdcadabra这个字一样。我们失去了顺从他的动机,甚至也不再怕他。的确,我们有从他来的各样威胁和应许,但是,凭什么非信不可?若从他的观点看,残忍是「良善」的,那么,说谎便也是良善的。就算这些都是真的,又怎么样呢?如果神对良善的看法与我们的有这样大的出人,那么,被他称为「天堂」的,也许我们应称为「地狱」,反之亦然。最後,如果事物的真相到头来对我们是这样的毫无意义,——或者,反过来说,如果我们真是这样十足的白痴,——那么,竭智思考有关神或其他事物的努力有何屁用?这个结,当你试若想把它拉紧时、它反而松开了。
  为什么我容许这样龌龊、荒谬的想法在自己心中落脚?难道任由感觉伪装成思想,就能让自己麻木些吗?所有这些随笔简直就是无意义的挣扎,出自一个不愿接受这项事实的人:对於苦难,除了捱忍之外,人实在完全束手无措;除了不愿接受这事实之外,这人还以为仍有办法化解痛苦,叫它不再折磨人(多么希望他能找到办法)。其实,看牙医时,手紧抓著躺椅的扶手或平放在腿上,并无区别。无论如何,钻牙机还是继续钻下去。
  丧妻的悲恸,感觉上,好像惧怕一样,也许,更严格地说,像悬空。或像等待——一整个人虚悬在那里,枯候著某事的发生。这使人生蒙上了一层终久宿命的感觉、似乎任何事都不值得开始。我整个人无法静定下来, 老是猛打呵欠,终日惶惶不安,终抽了又抽。在这之前,我总觉时间不够用,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只剩下时间,最纯质的时间,虚空的昨往今来。
  夫妻血肉相连,合成一体,或者,你喜欢的话,本像一条船。现在,右边的引擎失灵了,我,左引擎,再勉强叽哩嘎啦,也得继续往前发动,直到抵达港口,或者,直到旅程的终点。港口?我怎敢这么说?避风岸罢了。横在眼前的更可能是暗夜、震耳的暴风、狂浪。而任何闪烁在陆地的灯光也许只是落难者求救的信号。这曾经是伊搁浅的岸滩,也曾经是我母亲的。这是她们被迫登陆的地方,而不是目的港湾——我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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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9 21:07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说我一天到晚想念伊,与实情不符。工作时,与人交谈时,怎能分神去想伊呢?不过,那些不想伊的时刻,恐怕是我最糟糕的时刻,因为虽已暂时将缘由抛诸脑后,却依稀觉得像有什么事出了岔,整个人不由得怅然若失起来。这就像在那一类的梦境中,什么可怕的事都没发生——吃早饭时,你若把梦里的情景说给人听,任谁也不以为稀奇——但是,整个梦的氛围和味道却活像你遇见了鬼。就是这样的感觉。我看见山梨果开始变红了,却一时想不起来到底为什么在所有东西中,它特别引我黯然神伤。我听到钟响,那里头向来有的一种音质兀然消失了。这世界怎么搞的?变得如此平板、破落、疲惫?这时,我才想起为什么。
  这是我所怕的事之一。心头的剧痛、午夜的惊狂终于逃不过自然的定律,势必平息下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什么呢?就是这种麻木吗?这种苟延残喘?是否这样的时刻终于会来到,我不再继续求问为什麽这世界看起来像一条鄙陋的大街,因为我将对污秽视若无睹?是否丧妻之恸终会式微、退落,我整个人将变得百无聊赖,成天头晕晕的,直想吐。
  感觉,感觉,层出不穷的感觉。且撇在一旁,静下心来思考吧。从理性的观点看,伊的死给宇宙的问题引进了什么新的因素?它提供了什么理由,让我对自己的信仰产生全盘的怀疑?这些事,甚至更糟的事,天天都在发生,这是我早就知道的。应该说,这些我都曾考虑过。我已被警告过——我已警告过自己——不要顾念尘世的幸福。而且,所应许给我们的,原也包括种种的苦难。这是整套计划的一部分。我们甚至已被告知:「哀哭的人有福了」,这句话,我从前也接受。可以说,我所得到的,没有一件不是事先讲明的。当然,不幸的事临到自己,而非别人;成了事实,而不再是想象,就有天壤之别。是的,但对一个头脑清醒的人,应该造成这么大的差别吗?不,对一个有真实信心又向来真切关怀他人愁苦的人,不应是这样子的。这情形太明显了。如果我的房子不堪一击,这就意味著它原是一间纸片叠成的房子。那「曾把这些事考虑进去」的信心便不是信心,而是想象。把它们考虑进去的用心,也不是真正的同情。如果我如自己所认为的那样,真心诚意关怀世人的愁苦,当自己的愁苦临到时,不应这么潦倒的。原来,这只是想象出来的信心,用没有危害性的筹码下注,虽然上面标著「疾病」、「疼痛」、「死亡」、和「孤独」。我向来以为自己信得过这条绳子,直到它能否拉得住我变成生死攸关。现在,它的确具有千钧一发的重要性,而我发现自己信不过它。
  玩桥牌的人告诉我,非得用钱打赌不可,(否则,没有人会认真打牌。)显然,就是这么一回事。倘若不涉及任何重大的赌注,你叫牌时——有神或无神,神是良善或宇宙的虐待狂,生命是无止境的或虚空一场——就不可能当真。而且,你不可能发现事情有多严肃,直到赌注抬高到吓人的地步;直到你发现,自己不是在为筹码或六便士打赌,而是为今生所拥有的每一分每一毫打赌。少于这个的话,不足以把人——至少像我这样的人——从拘泥字句的思考和纯粹概念化的信仰中撼醒。他必须被击打得整个人都傻掉了,才能清醒过来。只有酷刑才能把真理催逼出来。只有在严酷的责打之下,他才会亲自去发现真理。
  而我确实必须承认——伊也会三言两语就逼我承认——倘若我的房子果真是纸片叠成的,那么,愈早被砸碎,愈好。而且,只有苦难能做成这事。若接受了这点,说他是宇宙的虐待狂或永存的活物解剖者,似乎都变成莫须有的假设了。
  上一则手记是不是一种症状,恰好指出我的无可救药?当事实把我的梦砸成碎片时,初受震撼,我忽而抑郁,忽而咆哮,过后,却又耐心地、痴愚地重新把它拼凑回来?而且,向来如此?不管纸片叠的房子塌了多少回,我总又重新搭盖?此刻,我是否正作着同一件事?。
  的确,极有可能,那将被我称为「信心重建」的,终究只是一栋纸叠的房子。是这样吗?我无法得知,直到下一个打击来袭——譬如,我的躯体也被诊断得了绝症,或战争发生了,或由于工作上出了离奇的差错,我把自己毁了。不过,这里头有两个问题,从哪一层意义看,这是一栋纸叠的房子呢?因为我所信的只是一场梦?或我不过梦见自己相信罢了?
  至于事物的本相,凭什么我一个星期前的思想要比此刻显然较为明晰的思想可信呢?大体而言,现在的我肯定比一个星期前清醒。为什么一个头晕目眩的人在绝境中的胡思乱想——我曾说过,像脑部受到震荡——特别可靠?
  因为在那些胡思乱想里,没有一厢情愿的思想?而且,正由于其可怕,所以,较可能是真的?但是,除了有愿望获得满足的梦之外,也有让惧怕得逞的梦。这类的思想难道不讨人嫌吗?不,从某个角度说,我还蛮喜欢的。我甚至察觉与之相反的思想,自己还挺不情愿接受。其实,那些有关宇宙虐待狂的讲论,与其说是思想的表达,不如说是恨。从中,我尝到了在极端痛苦中的人所能尝到的唯一乐趣——反击的乐趣。它们的确就是市井间常可听闻的那类专门谈论污秽人的话(有种的话,且让神听听我怎么数落他!)——真是乖谬到了家。当然,像在所有污秽语中一样,[我认为这样」并不意味「我认为真有这一回事」。所在乎的是,我这样认为是否最能惹火他(和他的崇拜者)。说这类的话从来都让人觉得痛快淋漓。(一吐胸中块垒),一时之间,你觉得舒服多了。
  情绪的宣泄不能当作证据。对向它开刀的人,猫当然会咆哮、吐口水、其至反咬,但是,问题的症结在于这人是兽医呢?还是专门从事活物解剖的人?对真正的答案,猫的脏话提供不了任何指引。
  所思索的若是自己的苦难,我可以相信他是个兽医。若思索她的,就难些了。丧偶之恸与肉体的痛苦比较起来,哪一种剧烈呢?不管愚顽人怎么说,肉体的痛苦大过二十倍。人的心智天生具有某种退避的能力。最糟的情况,莫过于人无法忍受的思想一再地回潮。但是,肉体的疼痛却有可能持续不断。丧偶之恸像一架轰炸机在上空盘旋,每飞一圈,下一颗炸弹。肉体的疼痛则像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壕沟战,枪林弹雨连续几个小时,没有片刻的停歇。思想永远不会郁积不动;疼痛通常会。
  我算那门子的情人?念念不忘的尽是自己的折磨,较少顾念她的。甚至那惶乱的嘶喊:归来吧 !也全是为了自己。我甚至从未质疑过,这样的归来,若有可能,对她好吗?我渴望她魂兮归来,以便能挽回自己的过去。对她,我能希冀比这更糟糕的事吗?她已尝过了死味,叫她再回肠,等到将来的某个日子,再经历一次死亡?人们称司提反为第一个殉道者;其实,拉撒路所遭遇的岂不更惨烈?。
  我开始明白了,我对伊的爱与我对神的信心,本质上,竟有许多相同的地方,虽然我不拟过度渲染。信心里是否容不得一点想象的成分,爱里是否绝无自我?神知道,我不知道。也许有那么一些些吧,尤其在我对伊的爱里。但两者皆非我所以为的那样。我理念中的两音皆颇有纸叠城堡的味道。
  我的哀伤如何演化,或者我如何调理这样的情绪,于事无补吗?我如何悼念她,或者我是否悼念她,于卿何事?成这或那,都无法减轻或加重她那已逝的身心剧痛。
  已逝的身心剧痛?我怎知她所有的痛苦都已过去了?我从来都不相信——我认为十二万分的不可能——那绝对信靠神的灵魂在咽下最後一口气的霎那,能直接进人完美和安息。现在,若这样相信,是带有报复意味的非非之想。伊是个相当精彩的人,一条率直、明锐、经过千锤百链的灵魂,像一把剑。然而,她绝非一个已臻完美的圣徒,而是一个仍带著罪性的女人,嫁给我这个仍带著罪性的男人;我们是神的两个病人,正等著他医治。我深知不只眼泪需被擦干,还有污点需被磨拭。要它更明锐,这把剑还需再磨拭。
  但是,神啊!轻轻地。当她还披戴著肉身时,接连几个月,几星期,你周而复始侵凌她的躯体。这样还不够吗?。
  恐怖的是,做这种事,一个完全良善的神可能比宇宙的虐待狂更叫人害怕。愈相信神击打人是为了医治,便愈难相信恳求他轻柔下手是行得通的事。一个心很手辣的人,你可以收买他。而且,怎么倒行逆施,他总有疲倦的时候——偶而也会发点慈悲,就像醉鬼也有酒醒的片刻。然而,若你遇见的是一位外科医生,仁心仁术。那么,他愈仁慈、敬业,开刀时愈难手下留情。如果他听了你的哀求,在手术尚未完成之前停手,那么,你先前所忍受的疼痛岂不白费了?这这么严酷地责打,对我们而言,是完全必须的吗?这说得过去吗?就自己抉择吧!酷刑发生了,如果是多余的,那么,若非没有神,便是神并不良善。如果神是良善的,那些酷刑便是必须的,因为若是多余的,稍有良知良能的生灵都会不忍心将它加诸在人身上的,或者根本不容许它发生。
  或这或那,我们都接受了。
  有人说:「我不怕神,因它是良善的。」这句话什么意思?难道他没看过牙医?。
  这可是十分难捱的事!接著,你或许会脱口而出:「让我来承担吧,无论多糟糕,怎样都无所谓,只要不是她。」但是,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打赌有多严重,因为不涉及任何的赌注。除非突然间真有这种可能了,我们才会发现自己到底有几分当真。不过,这种事容许发生吗?。
  经上告诉我们,这样的事曾被容许发生在那「唯一的一位」身上。而此刻我发现。自己又能重新相信他已代替我们作成一切可代替我们作的事了。对我们脱口而出的豪语,他的回答是:「你办不到的,而且,你不敢。我办得到,而且,我敢。」。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10-12-9 21:12:51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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