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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愤怒的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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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 (彭柯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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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0-22 22:07 | 显示全部楼层
       “你知道,那个坐在我旁边的比利时男女吗?他们今天中午订婚了!”

    ??“希瑰夫人——那一位孙女被带到德国去了的太太——她今天邀请我与她一同祷告。”

    ??有一天碧茜的新闻真正地影响到我们。“今天一个从欧米罗来的女子转到我们缝纫组来了。当我介绍自己的时候,她说:‘又是一个!’”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柯丽,你记得我们被捕的那一天,我们钟表铺来了一个人?那天你病了,我得去弄醒你。”

    ??我当然记得很清楚。我记得那对浮游不定的眼睛,和肚子里那股不安的感觉,那显然不是来自发高烧的缘故。

    ??“显然全欧米罗的人都认识他。他从德军占领荷兰的第一天起,便替纳粹秘密警察工作。他检举了这位妇人的两个弟兄,告诉敌方他们在为反抗军工作;最后又检举了这个妇人和她的丈夫。”当欧米罗的人终于起来对付他的时候,他便到哈林市来,与魏灵士和甘田合伙,狼狈为奸。他名叫傅格源。

    ??那个名字立即在我心中激起一团怒火。我想到父亲临终前的几个钟头,躺在医院的走廊上,孤单一人,且又神智昏迷。又想到我们的地下工作必须突然停止。还想到余玛莉如何在街上走路时被捕了去。我晓得如果当时傅格源站在我的面前,我会杀掉他。

    ??碧茜从套裤底下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过来给我,但我摇摇头拒绝了。在白天,碧茜保存着这本小圣经,因为在她的营房里比我在工厂里有更多的机会读圣经、并教导别人圣经上的话。晚间在我们的叠架床旁,我们举行秘密的祷告会,人通常都是挤得满满的。

    ??“碧茜,今晚你领祷告会,我头痛。”

    ??其实我不仅头痛,一想到那个把我们害得这么惨的人,我全身都感到痛楚。那夜我睡不着。第二天在工场里,对周围的谈话也是听而不闻。到了周末的时候,我的心灵与身体都达到极其憔悴的地步,以致巫曼先生在我的桌旁停下来,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对了。

    ??“不对?是的,有一件事十分不对!”我把二月那一天上午所发生的事尽情地倾诉。我心里迫切地想要把傅格源如何出卖自己国家的事告诉巫曼先生,也告诉荷兰全国的人。

    ??但一直令我不解的是碧茜的态度。她受过我所受一切的痛苦,然而她心中却似乎没有一点烈怒的重负。一天夜里,我晓得我的辗转反侧,必然也使她睡不着,(当时,我们三个人共睡一张小床,本来就很拥挤的集中营,如今更挤了,因为每天都有新来的囚犯。)我低声说:“碧茜!你对傅格源的座位完全无动于衷吗?他不令你难受吗?”

    ??“柯丽呵!是的,我当然难受。自从我又听到他的名字后,我便极难受——每次想到他,我就不得不为他祷告。他现在必然十分痛苦!”

    ??有很长的时间,我默默地在这间巨大阴沉的营房中躺着。耳中听着数百名妇女的鼾声和小床上辗转反侧的声音,心中不禁十分烦躁。我似乎觉得,我这位与我共度一生的姊姊必然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物。她是不是想以温柔的方式告诉我,我自己与傅格源一样有罪?我岂不是与他一样在无所不见的神面前同样都犯了杀人罪吗?因为我用我的心和我的舌头杀了他。

    ??我面向那粗糙的被褥,低声祷告说:“主耶稣,我饶恕傅格源,正如我需要祢的饶恕一样。我大大地陷害了他。如今我求祢赐福给他和他的家人……”那一夜是自从我第一次听到这位出卖我们的人的名字以来,仍能睡得十分香甜的一夜,直睡到第二日清晨起床号响了才醒过来。

    *??*??*??*

    ??武德营的日子是好坏参半,早上点名的时间通常都很长。只要有人轻触营规,例如哪一个囚犯晚间点名时迟到了,那么第二天早晨,全营的人都要被罚在早上四点,甚至有时三点就要起床点名,并且要被罚站立直到我们腰酸背痛,腿脚抽筋为止。但夏天的空气很暖,凌晨雀鸟的鸣唱也给我们带来了不少的生气。慢慢在东方,会有一轮红日徐徐升起,把卜拉班的天空照得鲜艳夺目。碧茜和我总不自禁地互相紧握着手,默默欣赏这大自然中的美丽奇景。

    ??五点半,我们吃黑面包,喝那又热又苦的“咖啡”,然后大家排队到各人的工作场所去工作。我颇喜欢通往腓立斯工厂的那段路。其中的一段,我们是沿着一个小树林走,中间只有一片铁丝网隔着。树林那边,晨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如一粒粒的珍珠,真是美丽极了!我们也必须经过一段男人集中营的地带。我们这一组中,很多人会伸长了颈项,蹬着脚跟,想在一排排剃了光头,穿着条纹套裤的男人群中,认出自己的丈夫或儿子来。

    ??这又是武德营里的另一个矛盾:我每天都为能重新与人群为伍而献上感谢。但是我在被单独监禁时所不曾认识的是,当你与人群在一起时,你也必须分担他们的忧伤。我们大家都与那些有丈夫关在武德营中的女人一同受苦。在男营那边,刑罚要比这里重;常常听到有枪毙的事。每天一排的枪声,就要引起一阵焦虑的耳语:这次又是多少人呢?被枪毙的又是谁呢?

    ??坐在我旁边工作椅上的妇人,乃是一名热心的共产党员,她名叫傅露。她和她丈夫被捕之前,已经设法把两个孩子托给朋友照料。但她日夜思念着他们,又为她丈夫担忧,因他患有肺病。他在腓立斯工厂旁边的绳索部门工作。每天中午他们设法隔着铁丝网交换几句话。虽然她在九月要生第三个孩子,但她仍每天都把早餐的面包留下来,到中午与丈夫会面时,穿过铁丝网传给他。我觉得她瘦得可怕,尤其对一个怀孕的女人来说。有好几次我把我早餐的面包分一点给她,但她把这一点也留下来给她的丈夫。

    ??尽管我们有忧伤和焦虑——在那里没有人没有这两样的——但在腓立斯工厂里也有喜笑的时候。有时有人出来扮演那位大模大样、傲慢无礼的陆军少尉。有时我们做捉迷藏的游戏。当一个人哼起一首歌时,也会有人此起彼伏地随声附和,直到——

    ??“厚云——厚云!”这个信号可能由任何一个面向窗口的座位发出来。这幢营房建筑在腓立斯场地的正中,任何一位管理营地的官员要到工厂里来,他一定要横过一段空旷的地带。信号一发出,顷刻之间,各人便会各归各位,唯一剩下的响声就是无线电机器零件发出的叮当声。

    ??一天上午,当大家正忙着传递暗号时,一个身手十分敏捷的女监工踏进门来。她向里面望了一眼,异常愤怒,面色涨红,真像“厚云”一样。她尖声大骂,闹了足足一刻钟,然后罚我们中午不准到外面去散步。这事以后,我们采取了一个比较中立的信号:“十五”。

    ??“我装好了十五个针盘!”

    ??在漫长炽热的下午,嬉戏和谈话慢慢停止,大家各自坐下凝思。我在桌旁刻下月日直到九月一日。这日子并非是官方定下的日子。傅露夫人偶然一次说及,通常犯了偷窃粮食配给证的犯人,刑罚是六个月。如果那是我们的罪状的话,加上我们在舒城监狱的刑罚,那么九月一号该是我们开释的日子!

    ??一天晚上,我以胜利的语气,宣告八月已经过了一半时,碧茜警告我说:“柯丽!我们不能肯定。”

    ??我心中有一个感觉,这个日子对碧茜而言,并无关紧要。我望着她坐在小床上,赶在熄灯前,为我缝好套裤上的一条裂缝,就像当年她在贝雅古屋的餐厅中,坐在灯下为我们缝补完全一样。碧茜的坐姿也十分特别。看来她好像是坐在一张高背椅上,而前面脚下铺着的是地毯,而不是坐在一张铁床上,脚底踩着光秃秃的松木地板。当我们到此后的第一个星期,碧茜已经在她的套裤上安了额外的扣子,这样她好将领口在她喉头扣紧。只要把这件事办好,我感到她已经能心满意足地住在武德营,为那些从未听过圣经里面的话的人读圣经,正如她在贝雅古屋的小走廊上为那些饥饿的人分派热汤一样乐意。

    ??至于我自己;我则一天过一天,更迫切地等待九月一号的来临。

    *??*??*??*

    ??但忽然之间,我们好像不必再等那么久了。谣言纷纷,爱玲公主的军队已经到了法国境内,正向比利时进军。这一旅军队乃是在荷兰抗战五日之后,撤往英国的荷兰军队的一部分。如今他们正前来收复失地。

    ??那些守卫显得十分紧张。点名的时间更是令人受罪。那些年老和病了的犯人,只要在点名时来得稍微慢点,便遭受无情的殴打,甚至“红灯队”也开始受惩戒。这些年轻女子通常是囚犯中唯一能享受特别优待的一群人。她们多数都是来自阿姆斯特丹的妓女。她们入狱不是因为她们的职业——卖淫当时被誉为一种爱国行动——乃是因为她们给德国士兵们传染性病。通常在男守卫面前,她们总是表现一种大胆而轻佻的态度。但如今连她们也得排在笔直的队伍里,罚站好几个钟点。

    ??枪毙囚犯的枪声也愈来愈常听到了。一天中午休息的时间已过,回工厂的铃声响了起来,但傅露夫人没有出现。从明亮的阳光下回到光线不足的工厂里,通常总要一段时间,我的眼睛才能适应过来。慢慢地我看见那一大块黑面包仍留在她的空位上。她的丈夫不在了,留下的面包也没有人吃了。

    ??在希望与恐怖中,我们一天又一天的等待。我们每天都生活在谣言之中。有时人们谣传荷兰的反攻部队已经越过荷兰的边界。后来又传说反攻部队给消灭了。也有人说反攻部队一直没有登陆。那些以前从来没有参加过我们床边秘密祷告会的女人,如今也都靠拢前来,要求从圣经中获得异兆和预言。

    ??九月一号的早上,傅露夫人生了一个女孩,但只活了四个钟头。

    ??几天以后,我们给远处的爆炸声惊醒了。离点名哨声响起的时间还有很久,但全营的人都已经起来了,在床榻间摸黑转来转去。会不会是炸弹呢?还是炮声?反攻部队必然已经抵达卜拉班城了。很可能他们今天就会来到武德营!

    ??守卫们来到以后,他们的疾言厉色与出言威吓都没有吓到我们。人人归心似箭。每个人都在谈她回家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碧茜说:“家中所有的盆景必然都死光了。但我可以从娜莉那边再移植一些过来!我们要洗窗子,好让阳光照进来。”

    ??在腓立斯工厂里,巫曼先生试着使我们安静下来。他说:“那些不是炸弹,也必然不是枪炮声。只是德国人自己炸毁东西的声音。他们也许在炸毁桥梁。那可能表示,他们已预料敌人会来进攻,但对方的军队并没有到。也许还要等好几个星期呢!”

    ??他的解释使我们颇感沮丧。但爆炸声却愈来愈近,我们的希望也越来越高。如今爆炸声十分接近。我们的耳膜都给震痛了。

    ??巫曼先生在长室里大声喊着:“下巴放松,把口张开,免得震破耳膜。”

    ??午餐是在室内吃的,门和窗子都关起来。我们又工作了一小时——倒不如说是在长椅上又坐了一小时,因为没有人能工作——忽然我们奉命回到宿舍去。在这紧张的时刻,许多妇女跑到铁丝网旁与她们在腓立斯工厂旁边工作的丈夫与爱人隔着铁丝网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碧茜在营房外面等着我。“柯丽!反攻部队来了吗?我们自由了吗?”

    ??“不,还没有。我也不晓得。呵!碧茜,为什么我那么害怕?”

    ??男营那边,扩音器里响起点名的信号。我们这边没有命令下来,因此大家都漫无目的地在外面徘徊,耳中听着不知所以的声音。男营那边的扩音器里报着男人的名字,但因相隔太远,听不清楚是谁。

    ??忽然一种疯狂的恐惧抓住了正在等待中的妇女。两边宽阔的营地都笼罩着一种死亡的寂静。扩音器已经不再发声。我们无言地交换眼色,没有人敢呼吸。

    ??接着来福枪声响了。我们周围的妇女开始哭泣。又来一排枪声。接着第三排的枪声。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枪毙犯人的事继续进行着。有人统计,那一天他们共枪毙了七百多个男犯人。

    ??那夜,在营房里大家都睡得很少。第二天早晨也没有点名,大约清晨六点,我们奉命收拾自己的东西。碧茜和我把我们的东西放进从舒城监狱带来的枕头套里,牙刷、针线,一小瓶红十字会送来的维他命油(DavitamonOil)和娜莉寄来的蓝色毛线衣,这些也是十个星期前我们离开营外的检疫站时随身带进来的一点东西。我将那本放在袋中的圣经由碧茜背上移到我的身上。她那么瘦,那本小圣经在她的两肩中隆了起来。

    ??我们整队来到一片空地上,在那儿有士兵把毛毡从敞开的卡车后面传下来。当我们排队通过时,碧茜和我领到两张美丽柔软的新毛毡。我的那一张是白色的,有点蓝色的条纹;碧茜的则是一条白色的,带有红色的条纹——显然这原是一些有钱人家的东西。

    ??正午左右,我们开始离营。我们通过营地里那些单调乏味的街道,经过地穴,又走过用纵横交错的铁丝网围成的空地,最后来到那条穿过树林粗糙的泥路,也就是六月那个下雨的晚上,我们颠簸走过的那条路。碧茜紧紧地挽着我的手臂。她呼吸困难;每次要走远路,她就会这样。

    ??“开步走!快点!加快脚步!”

    ??我将手臂穿过碧茜的肩下,半托着她走完最后四分之一里的路程。我们终于来到路的尽头了,大家排队面对着那里唯一的一条火车轨道。至少有一千名以上的妇女,摩肩接踵、密密麻麻地站着。远方男犯人也一样排队站着。在秋阳之下,剃光了的头闪闪发光,实在无法分辨谁是谁。

    ??起初我以为火车还没有到,后来才发现这些停在我们面前轨道上的货车,就是用来装载我们用的。男人已经开始被赶上车,大家沿着车边撑登上去。我们看不见车头,只见这排细小高轮的欧洲货车正向两边同时伸延过去。车顶上,每隔不远便架有一架机关枪。有士兵沿着铁轨走,在每个车厢前停下来,将滑动的车门打开。我们前面也出现了一个门开着的漆黑车厢,女犯人开始向前挤。

    ??我们紧紧地抓住毛毡和枕套,随着人潮开始向前涌去。碧茜的胸腔在经过那段急行军之后,仍旧不规则地起伏着。我得把她从火车旁由后向前推,托她上去。

    ??起初在这漆黑的车厢里,我看不见什么。后来在车厢的一角,我看见一堆高低不平的东西,那是一堆面包,好几打平扁的黑面包被堆在一起。那么这显然是一个长途旅行……

    ??车厢里开始拥挤起来。我们被推得背靠板壁。其实这节车厢只能容三、四十人,但士兵仍在推女犯人上车,边推边骂,还用枪托打她们。车厢中间的人给挤得尖声大叫,但仍旧有人挤了进来。直到车厢里塞进八十个女人以后,车门才重重地关上了。然后我们听见门上锁的声音。

    ??有人哭起来,很多人晕了过去。不过因为车内挤得水泄不通,已经晕倒的人也都仍是站得直挺挺的。正当挤在中间的人即将窒息或被踏毙的时候,我们想出了一个解决的办法。大家半坐半躺,用腿互相夹着对方的身体,好像一队滑雪橇的人一样。这样大家总算都能坐在车厢的地板上。

    ??“你晓得我为什么感谢吗?”碧茜温柔的声音在这挤得令人发疯的车厢里响了起来,令我愕然不知所对。“我感谢神,父亲今天已在天上!”

    ??父亲!是的!父亲呵!我为何竟为你哭泣呢?

    ??温暖的阳光照在停着不动的火车上,挤满人的车厢温度渐渐升高,空气也变得十分污浊。在我旁边有人用力从这古老的木车厢壁上拉一根铁钉,终于铁钉给拉出来了。于是她用那枚铁钉把墙上那个小洞再挖大。其他挤在车厢旁的人也学会了,都照样做了起来。不一会儿,小量的新鲜空气开始在我们周围流通起来。

    ??过了好几个钟头之后,火车才突然轰动了一下,但又立刻停了下来,接着又慢慢向前爬。那天剩下的时间和晚上都是这样。停停,开开,摇摇,碰碰。有一次轮到我在透气孔上呼吸时,我看见在月光下,修铁路的工人扛来一段扭坏了的铁轨,前面的铁轨必然坏了。我把这消息传出去。也许他们无法修复那段铁轨。也许当反攻部队抵达时,我们仍旧在荷兰。

    ??我的手摸到碧茜滚烫的额头。那位两腿夹住我的“红灯女郎”把自己缩得更紧了,好叫碧茜能在我膝盖上躺下来。我自己也不时的假寐一下,头则靠在后面那位好心女郎的肩膀上。有一次我梦见大风大雨,冰雹打在贞苏姨妈的窗子上。张开眼睛,果然在下冰雹,我能听见冰雹击在车旁的响声。

    ??如今每个人都醒过来,彼此交谈着。又是一阵冰雹。接着我们听见火车上机关枪开火的声音。

    ??有人大声喊起来:“那是子弹,他们在袭击这辆火车了。”

    ??我们又听见那响声,好像小石子打在墙上。机关枪在回响。难道反攻部队终于逼近我们了吗?最后枪声停止了。约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火车一直停着不动,然后才慢慢地向前爬行。

    ??凌晨的时候,有人喊着说,我们正穿过荷兰边界上的恩穆里城。

    ??我们终于被送到德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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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0-22 22: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赖文集中营   

 

 

 

          又经过了两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白天与黑夜,我们终于被带到这个我们所惧怕的国家的心腹地带来。偶然也会有一节面包在大家手中传来传去,各人掣下一小块充饥。只是车上连最基本的卫生设备也没有,车厢内空气污浊、臭气熏人,因此也很少有人真正能对食物下咽的。

    ??慢慢地比挤迫和肮脏更可怕的事临到了,每个人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找水喝。有两三次,当火车停下来时,车厢的门被打开了几寸,有一小桶的水会传了进来。但我们已变成野兽,不能计划,也毫无秩序。那些靠近门口的把水都喝光了。第四天的早晨,火车终于停了下来。车门大开,我们好像婴孩一样,手脚并用,爬到门口,滚下车去。在我们前面是一片蓝色的湖,正笑脸迎着我们。在遥远的桑树林中,一个教堂的塔尖露了出来。

    ??几个较强壮的囚犯到湖边用桶盛水回来。清水润湿了我们干瘪而肿胀的嘴唇,大家尽情地喝个痛快。火车比初开时短了许多;那些装载男犯人的车厢都不见了。只有少数的士兵——其中有些看来还不到十五岁——看守着近千的妇女。其实也不需要更多的士兵,我们几乎不能走路,更别说反抗了。

    ??不久以后,他们挥使我们排成懒散的队伍向前进发。我们沿着湖边走了约一里路,然后向山上爬去。我担心碧茜爬不到山顶,可是树林和天空似乎帮助她恢复了一些力气。我们彼此搀扶着颠簸地往上爬。我们见过好些步行中的当地居民,其中有些则坐在马车上。我特别喜欢看那些孩子们。他们脸色绯红,看来十分健康。我注目看他们,他们也睁着大眼睛望着我们。只是我注意到那些成年人,当我们走近时,他们都掉头望着别的地方。

    ??从山顶上往下望,我们看见一座城。它好像是一块大疤痕,被安放在德国的风景线上。城内全是灰色低矮的营房,周围设有水泥高墙,墙上间歇地矗起警卫的楼阁。城的正中,有一个四方形的烟囱,一丝淡灰色的轻烟正缓缓地喷向蔚蓝色的天空。

    ??“赖文斯卜鲁克!”

    ??像一个低声的咒诅,这个可怕的名字从前面向后传下去。这就是那间臭名远播的集中营,专门用来消灭女犯人用的。即使远在哈林市,我们也都听过这个名字。那些低矮的灰色建筑,那消失在明媚阳光下的轻烟——不!我不要看它!当碧茜与我一跛一拐地走下山时,我背上的圣经不断在肩胛骨间撞击着。那是神的话,但难道祂真是对这样一个无人道的世界说过话吗?

    ??如今我们走近那城,可以看见墙头上每隔不远就贴有死人头骨和交叉骸骨的告白,警告犯人墙顶上的铁丝网装有强力的电流。那扇巨型的铁门打开了,我们从中间穿过。数英亩给煤烟熏黑了的营房在我们前面展开。就在墙内有一排齐腰高的水龙头。我们把它扭开,在水中冲洗我们的手、脚和臂膀并我们的头,想把从车厢中带来的恶臭冲去。但一小队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女狱卒向我们冲来,大声吆喝着,用力拉我们,并且挥动她们坚硬的短棍打我们。

    ??最后她们把我们从水龙头那边都赶逐开了,再赶着我们从两边都是营房的大道上向前走去。这间集中营比我们先前离开的那个更为阴沉。在武德营排队走路时,我们至少不时还可以看见田野与树林。这儿,无论你向哪方面看,视域终极都是坚墙峭壁。这个集中营筑在一个人造谷中,周围突出的都是装有铁丝网的高墙。

    ??我们终于停了下来。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块用大帆蓬盖住的场地——没有边蓬——约有一英亩宽,上面全铺着麦杆。我们在一个角落找到一块地方,满怀着感激坐了下来。但随即又跳了起来。虱子!到处都是虱子!麦杆上简直都爬满了!我们站了一会,把毛毡和枕袋高高地提在手中。但终于我们打开毛毡,把它铺在虱子爬行的麦杆上坐了下来。

    ??有些犯人从武德营带来了剪刀;在巨型的帐篷下,到处看见女人在彼此剪着头发。有人递给我们一把剪刀。我们当然必须照样做,在这样的一个地方留长头发简直是自找苦吃。可是当我剪到碧茜棕栗色的发髻时,却忍不住哭了出来。

    ??近黄昏的时候,帐篷下的一端起了一阵骚动。原来有一队秘密巡警走了进来,把女犯人赶到帐篷外面去。当他们向我们这边走过来时,我们也抓起毛毡,挣扎地站了起来。可是当我们离开帐篷约有一百码左右时,他们又停止赶逐了。大家站在那里,不晓得该怎么办。究竟是因为又新来一批犯人呢?或是还有其他的理由把我们逐出帐篷之外,没有人晓得。女犯人开始把毛毡铺在煤屑铺成的坚硬地面上。碧茜与我慢慢地才领悟到,我们得在现在站着的地点上过夜。于是我们再把我的毛毡打开,铺在地上,两人并排躺了下来,用碧茜那张毛毡盖在我们身上。

    ??“黑夜深沉、家乡遥远……”碧茜用她那甜蜜的女高音唱了起来,四周的人也开始唱和:“求祢领我前行……”

    ??夜半的时候,我们给霹雳的雷声和倾盆大雨弄醒了。毛毡全都湿透,我们下面则是一个个的小水坑。到了早晨,这块地简直成了一片水浸的沼泽。每个人的手、衣服和面孔都被煤屑的泥沼弄得乌黑。

    ??当我们还在挤扭毛毡上的水时,命令下来叫我们排队喝咖啡。那不是真正的咖啡,只是一种淡味的液体。颜色有点像咖啡而已。然而当我们排成两行走进那个临时凑成的露天厨房领取那杯饮料时,心中真是十分感激。除了“咖啡”之外,每一个囚犯还配给一片黑面包。此外再没有别的。直到下午很晚的时候,我们才再分到一勺萝卜汤和一个小小煮熟了的马铃薯。

    ??在早晚两餐之间,我们得立正站在前夜睡觉的潮湿场地上。我们所在的地方,十分靠近这个巨型集中营的外墙。我们可以看见墙头上三重通电的铁丝网。我们在这种情形下过了两天,第二天晚上我们仍在白天站着的地方躺下来睡觉。那夜没有下雨,但地面和毛毡仍很潮湿。碧茜还是咳嗽。我把娜莉的蓝毛衣从枕袋中取出来,给她穿上,又给她喝了几滴维他命油。然而到了早上,她肚子痛得很厉害。第二天她得一再向我们队伍前面那位不耐烦的女班长请求准许她到附近当作厕所用的沟渠去。

    ??第三天晚上,当我们正准备再次露天躺下时,忽然有命令下来叫我们到新来犯人的中心去报到。我们排队走了约十分钟,终于来到一间建筑物里。然后沿着一条走廊慢慢移进一间极大的会客室。强烈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照射下来,我们竟不能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见的景象。当每一位女囚犯来到有几位官员坐着的一张桌子面前时,她必须把毛毡、枕套和所有手中携带的东西放下来,那儿已经堆了一大堆这样的东西。再走过几张桌子,她必须全身脱光,把衣服丢在第二堆东西上面,再赤着身子走过一打以上的秘密警察面前,进入浴室。从那儿出来时,每个人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和一双鞋,别的什么也没有。

    ??但是碧茜需要那件毛线衣!她也需要那瓶维他命!最要紧的是我们需要我们的圣经。我们怎能在这样的地方住下去而没有圣经呢?可是没有外套掩蔽,我又怎能带着这些东西,通过那么多双灼灼注视的眼睛呢?

    ??我们差不多来到第一张桌子。我拼命伸手在枕套里摸索,把那瓶维他命油拿了出来,紧紧抓在手中。然后勉为其难地把其他东西丢在那座小山上面。我祷告说:“亲爱的神呵!祢把这本宝贵的书赐给我们,在祢过去的保守之下,通过了许多检查站,祢曾经多方使用它——”

    ??我觉得碧茜正摇摇晃晃地靠着我,我看了她一眼,心中不禁着慌。她面色苍白,嘴唇紧紧地咬在一起。一位守卫正好从我们身旁走过,我用德语求他告诉我们厕所在哪里。他没有正眼看我们,只把头向淋浴室那边扭一扭。

    ??碧茜和我带着惶恐的心情踏出队伍,往那扇通往气味潮湿的浴室大门走去。浴室内有着一排排高过人头的水喉。但里面空无一人,正等待着第二批肮脏、赤裸而发抖的女人进去。

    ??我对守门的巡警说:“请告诉我们厕所在哪里?”

    ??他也没有看我们,只是厉声地说:“就用里面的排水沟!”等我们进去以后,他把门在我们后面砰的一声关上。再过几分钟,我们就要赤裸裸地重新回到这里。我们将要穿上的囚衣在门内堆成一堆,每件衣服前后都剪出一个×字形,上面再用其他颜色的布缝补起来。

    ??我嘘声说:“毛线衣!把毛线衣脱下来!”随即伸手摸我背上的绳子。碧茜把毛线衣交给我。片刻间我把圣经和维他命油的瓶子用毛衣包好,塞在那叠长板凳后面。

    ??十分钟以后,我们又被赶进这间淋浴室里面来了。这时我们不但不贫穷,心中反而觉得富足。因为我们体验到神奇妙的眷顾。就是在这样一个像阴间一般的赖文集中营里,祂仍旧是掌权的神。

    ??我们站在水龙头下冲洗,直到那冰冷的水停止流下,才觉得我们给虱子咬够了的皮肤现在舒服一点了。然后大家湿淋淋地聚在那堆囚衣周围,捡起一件件的囚衣,给周围的人传过去。每个人都试着拣一件比较合身的囚衣穿上。我拣了一间长袖的宽阔囚衣给碧茜,这样等她有机会可以穿上那件毛衣时,好逃过那些检查人员的眼目。我自己也穿上一件,然后伸手到长板凳后面取出那一束小东西来,敏捷地把它塞进我的头颈里。

    ??我身上拱了起来,彷佛远从哈林市的批发市场上都可以看出来。我尽可能把那拱起来的地方压平,又设法把毛衣塞在腰间。但是在那样一件单薄的棉布长衣下面,无论如何也是掩饰不来的。但我心中一直有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感觉,觉得这并不要紧。因这不是单单关乎我自己的事,乃是神自己的事。我如今所该做的只是向前直走。

    ??当我们走出淋浴室的门口时,好些秘密警察伸手在每位囚犯身上摸索,前后,左右都摸过。我前面的那个妇人给摸了三次,在我后面的碧茜也被搜查过,只是没有人摸我。

    ??走出这间建筑物的大门时,又有第二次的磨难。一队女守卫又再度搜查每一个犯人。当我走近她们时,我放慢了脚步,但负责这搜查的手续的女总管粗暴地在我肩上推了一把,说:“快点走!你挡住别人了!”

    ??就这样,碧茜与我来到第八号营房。时间早已过了午夜。我们不仅带来了圣经,同时也带来有关神权能的一项新知识。在分派给我们的床上已经有三个女人睡在上面。她们尽量让些地方给我们,可是床垫向旁边下垂,因此我不住滑到地板上。最后我们五个人只好横卧在床上,肩对肩,手碰手地挤在一起。床上那块毛毡与我们不得不放弃的两张相比简直差得太远了,不过至少五个人挤在一起比较温暖。碧茜已把毛衣穿在那件长袖衫下面,她睡在我和另外一个女人中间,她的打颤渐渐减轻,后来终于睡着了。我睁眼躺了很久,望着那照在后墙上弧形搜查的灯光,听墙头远远传来士兵巡逻时吆喝口令的声音……

    *??*??*??*

    ??赖文集中营早晨点名的时间要比武德营早半个钟头。每天早上四点半钟,我们便得站在外头,在拂晓之前的寒冷空气中立正听候点名。每队一百名,分成十排,每排十人。有时在站了好几个钟头之后,我们会获准回到营房去,但总随即又会听见哨声:

    ??“全部出去!排队点名!”

    ??第八号营房座落在验疫场中。也许是为了故意警告新来的犯人,我们旁边便是施刑的营房。从那边整天,有时直到深夜,都不断地传来地狱般的哀鸣。那不是忿怒的声音,也不是任何含有人类感情的声音,只是一种残酷的漠然无动于衷的响声:殴打犯人的声音有节拍地响着,犯人哀号的声音也跟着有节奏地传过来。我们站在十人一排的队伍当中,两手在身旁颤抖不已,真想举起手来掩住耳朵,好掩住那些可怕的声音。

    ??解散的命令一下来,大家就飞也似的挤向第八号营房。彼此践踏脚跟,迫切地想回营房去,好把世界再缩小到可以理解的程度。

    ??但即使是这点也是愈来愈难。在这四面墙内,有太多的不幸,太多毫无意义的苦难存在。每天都有另一件似乎毫无意义的事发生,都有些东西是过于沉重的。“呵!主耶稣!祢也曾担当这些吗?”

    ??可是当世上其他的事越来越难令人了解时,有一件事却越来越清楚——我们越来越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留在这里。我们不了解别人为何要受苦,但在我们自己这一方面,从早晨直到夜晚熄灯时止,只要我们不必出去排队点名的时候,我们的圣经就成了别人的希望与鼓励,而且如今这个圈子越来越大了。好像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弃儿,围着一堆熊熊的烈火,我们围聚在圣经旁边,把自己的心交出去,让圣经中的光与热来护庇我们。我们周围的黑夜越深沉,神的话便燃烧得越明亮、越真实、越美丽。“谁能使我们与基督的爱隔绝呢?难道是患难吗?是困苦吗?是逼迫吗?是赤身露体吗?是危险吗?是刀剑吗?……不,靠着爱我们的主,在这一切的事上,我们都已经得胜有余了。”

    ??当碧茜读这段圣经的时候,我抬头望着周围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发着光。“得胜有余!”……那不是一种愿望,而是一件事实。我们知道,因为我们一分钟又一分钟地经历到——我们胜过了贫穷、仇恨和饥饿。我们得胜有余。那不是说“我们将会”得胜,我们是现在就已经得胜有余了!在赖文集中营有两个不同阶层的生活,二者互相径庭。其中一个是我们外表看得见的生活,这种生活一天比一天更可怕;另一种乃是与神同在的生活,这种生活却一天比一天更好,真而又真,荣上加荣。

    ??有时当我从小袋中取出圣经来时,会不禁双手发抖。这本圣经对我已是十分神秘的一本书。它是新的,刚写好的,我有时甚至怀疑其上的墨渍干了没有!我一向就相信圣经,但现在读它却与过去的相信不同。以前圣经对我而言,只是各样事实的记载——论到地狱与天堂,说到人的作为和神的作为。耶稣被捕的故事我读过千次以上——兵丁们如何掴祂的脸、嘲笑祂、鞭笞祂。但如今这些事都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我看见圣经故事中的那些面孔,我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每逢星期五,我们就要遭受一次医药检查的羞辱。大家排队站在医院的走廊上等候。走廊中没有暖气,秋凉已经透过了墙。但我们连抱手取暖也不准,人人必须保持立正的姿势,两手放在身旁,然后全队慢慢经过一排龇牙咧嘴的守卫。我简直不能想像他们怎能对这些干瘪瘪的女人大腿和因营养不良而肿胀的肚子发生快感。依我看来,没有任何东西要比没有好好爱护和照料的人体更令人倒胃的了。我更看不出来为何大家要赤裸着身子。因为抵达检验室时,一位医生看看我们的喉咙,另一位——算是牙医吧——查看牙齿,第三位则检查我们的手指。所谓检查也不过是这几样。然后我们再并排走过那长长寒冷的走廊,在门口捡起自己那件镶有×型的衣服。

    ??就是这样的一个早晨,当我们站在走廊中间,发抖等待的时候,圣经中的一页景象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眼前。

    ??祂赤身挂在十字架上!

    ??我从来不晓得——也从来没有想过……举凡描绘耶稣钉十字架的雕像和绘图,至少都有一块布掩住下体。可是我忽然领悟到那只是艺术家为表示尊敬而加上去的。当他们把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时候,那也正是一个星期五的早上,却没有人会对耶稣表示任何敬意。当时的兵丁们对待耶稣,正如我们周围的守卫对待我们这些女囚犯一样,丝毫没有敬意。

    ??我微微向排在我前面的碧茜身上一靠。她的肩胛骨在那长着蓝色斑点的皮肤下明显地突了出来。

    ??“碧茜,他们也脱光了祂的衣服。”

    ??在我前面我忽然听见了一声微细的喘息。“呵!柯丽。我竟然从来没有为此感谢祂……”

    ??太阳升起得越来越迟了,空气也越来越凉。我们大家彼此鼓励说,等我们转到永久的营房时,情形就会好转一些。那时我们各人会有一条自己的毛毡,自己有一张床榻。每个人都幻想出一幅最能满足自己需要的图画。

    ??我自己在幻想一间药房,碧茜可以从那儿领到一些药品医治她的咳嗽。“他们必然会派一名护士到那座营房来。”我说了那么多次,以致自己对此也深信不疑。每天早晨,我轻轻倒出一滴维他命油在碧茜那片黑面包上,但那么一小瓶的维他命油又能维持多久呢?我会对她说:“尤其是你每见有人打喷嚏时便要去分她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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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0-22 22:09 | 显示全部楼层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我们迁进了长期的居所。我们十人一横排,沿着一条宽阔的煤屑路前行,然后弯进一条狭窄的街道,两边矗立着的都是营房。队伍停止了好几次,有人念出犯人的号码——赖文集中营是从来不用犯人名字的。终于我们听到碧茜和我的号码:“六六七二九号囚犯、六六七三○号囚犯。”我们与其他十多位囚犯一同踏出队伍,注视着面前那长而灰色的第二十八号营房。营房的窗门半数以上都已经破碎了,被人用碎布遮了起来。营房正中有一扇门,进门之后则是一个大厅,约有二百多名妇女正弯腰在织东西。她们中间的桌子上则堆着许多军用的灰色羊毛短袜。

    ??大厅的两边各有一扇门,门后是更大的两间大房间——也是我们所见过最大的宿舍。碧茜与我跟着一名守卫走进右边的那扇门。因为许多门窗都破碎了,被挂上了破布,因此屋内十分阴暗。我们的鼻子首先告诉我们这是个污浊的地方,出水道塞住了,床榻上又酸又臭。等到我们的眼睛稍微习惯了里面的阴暗时,我们才发现这里没有单人床,只是许多三层正方形的木台,木台与木台之间栉比林立,首尾相接,偶然之间有一条狭小的通道,供人行走之用。

    ??我们排成单行,跟着守卫——通道狭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望着一排排高过我们头顶的木台,人人设法压抑住因木台而产生受禁闭的恐惧感。巨型的房间里几乎空无一人,大家想必是出外作工去了。终于守卫指指正中一大段第二层的木台。我们必须站在第一层的木台上,向上攀登,再爬过三块用麦杆铺成的木台,才能达到我们的地方。自然我们要与别人分享这块“天地”,但谁晓得晚上要有多少人一齐睡在上面呢?我们上面那层木台离我们太近,叫我们无法坐起来。我们只好躺下来,与麦杆上传来令人作呕的臭气挣扎。我们也听见其他与我们同来的妇女们,各自找到她们的地方。

    ??我突然坐了起来,头碰在上层交叉的板条上。有东西在咬我的腿!

    ??我叫了起来:“跳蚤!碧茜!这里满了跳蚤!”

    ??我们匍匐爬行,横过中间的几座木台。这次却学会低头避免再撞到上层的板条。我们下到通道上,慢慢移步到一处有光透进来的地方。

    ??我不禁哀号起来:“这里有一个!又是一个!碧茜!我们怎能住在这样一个地方呢?”

    ??“指示我,指示我们怎么办!”她说这话的语气是那么自然,以致过了好久,我才领悟到原来她是在祷告。对碧茜而言,祷告和日常生活之间的界限如今是越来越淡薄了。

    ??接着她十分激动地说:“柯丽!祂把答案赐给我们了!在我们还未开口祈求前,祂已经答复了我们的祷告。是我们今天早晨读到的。在哪里?你再读读早上读的那一段!”

    ??我往那长长而阴暗的通道上望了一眼,断定附近没有守卫了,才从袋里取出圣经。我说:“那是在帖撒罗尼迦前书。”自从离开舒城监狱之后,我们已经读完了第三遍的新约圣经。在淡弱的光线下,我重新翻开那一页。“这就是了:‘勉励灰心的人,扶助软弱的人,也要向众人忍耐。你们要谨慎,无论是谁都不可以以恶报恶,或是彼此相待,或是待众人,常要追求良善……’”这似乎是特别为赖文集中营的生活而写的。

    ??碧茜说:“再念下去,还没有完。”

    ??“是的……‘要常常喜乐,不住的祷告。凡事谢恩;因为这是神在基督耶稣里向你们所定的旨意。’”

    ??“那就是,柯丽,那就是祂的答案:‘凡事谢恩。’那是我们能做到的。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为这新营房每一件东西感谢神!”

    ??我瞪眼望着她,再望望四围黑暗污浊的房间。

    ??我说:“比如说呢?”

    ??“比如说,把我们分派在一起。”

    ??我咬着嘴唇。“啊!是的!主耶稣。”

    ??“又如你手上拿着的那个东西。”

    ??我低头向手中的圣经看了一眼。“是的!感谢祢,亲爱的主,当我们进来的时候,这里没有人检查!我们也为这房间所有的妇女感谢祢,愿她们都在这部圣经中与祢相遇。”

    ??碧茜说:“是的,感谢祢有这么多人挤在一起。由于我们挤得近,会有更多的人听见祢的话!”她以期待的眼光望着我,又用激励的语气叫了一声:“柯丽!”

    ??“哦!好吧!主耶稣谢谢祢让我们有一群挤得像沙丁鱼一样,连气也透不过来的群众!”

    ??碧茜继续以平静的语气说:“感谢祢赐给我们这些跳蚤和——”

    ??跳蚤!那未免太过份了!“碧茜,就连神自己也不能叫我为跳蚤感谢。”

    ??她引用圣经上的话说:“凡事谢恩,圣经没有说,在凡事顺利之下谢恩。跳蚤也是神赐给我们这个地方中的一部分。”

    ??于是我们站在两排木台的中间,为跳蚤向神感谢。可是我敢保证这一次碧茜必然错了。

    *??*??*??*

    ??下午六点以后,二十八号营房的妇女们都陆续地回来了。经过一天长时间的强迫劳动,大家都显得万分疲惫,而且全身肮脏、满身的臭汗。同木台的一位妇人告诉我们,原先这个房间在设计时只准备容纳四百人的,然而如今已有超过一千四百人住在这里,而且人数每星期仍在增加。主要是因为在波兰、法国、比利时、奥国和荷兰各地集中营的囚犯如今都陆续地撤退到德国本土的心腹地带来了。

    ??我们这块四方的木台原是设计给四个人睡的,如今九个人睡在上面。这些人开始埋怨,因为她们发觉要让出地方来给我和碧茜。整个大房间只有八个厕所。由于人数过多,自然造成臭气熏人,容载不下的现象。要到厕所去的话,我们不但得爬过同床的人,还要爬过在厕所通道和我们之间好几个木台上的人。这么一来,时常就会有某一木台载重过重,而压断了本来就已被压弯了的板条的危险。第一天的夜里,这样的事就发生了好几次。房间里不时传来板条被压断了的响声,下层的人被压得尖声大叫起来,有些人甚至被压得窒息过去。

    ??即使木台下的板条支撑得住,上层的人只要些微一翻身,睡在下层的人就会饱尝一阵灰尘及碎秸,随即我们就会听到一连串咒骂声。在八号营房的时候,大多数的囚犯都是荷兰人。可是在这里连一种通用的语言都没有,因此在那群精疲力竭、食而不饱的囚犯中就经常容易起争闹。

    ??如今有人在咆哮,因为睡在靠近窗口的人太冷,把窗户关上了。立即数十个声音提出抗议,要求把窗门再打开来。房间那边上上下下起了争吵;我们听见殴打和掴人耳光的声音,也有人在低声哭泣。

    ??黑暗中,我感到碧茜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她高声祷告说:“主耶稣呵!把祢的平安送进这个房间来。这里太少祷告了,连四面的墙壁都晓得这一点。可是主呵!祢在那里,争闹的精神便不能存在……”

    ??室内气氛的改变是逐渐的,可是十分明显。慢慢地那些忿怒的声音,一个个的沉寂下去。一个带着浓重北欧口音的人用德语说:“我和你交换地方睡,这里较暖你可以睡过来,我睡你靠窗的地方。”

    ??但对方竟带着笑意回答说:“除了我的跳蚤外还要再加上你的跳蚤?我不要,谢啦!”

    ??第三个带着法国口音的女人说:“我告诉你怎么办!我们把窗户开一半。这样我们只会冻个半死,你们也只有窒息得半死。”

    ??听到这句话,室内许多人都笑了起来。我再倒回那酸臭的麦杆上,晓得还有一件事要向神感谢的,那就是有碧茜来到这第二十八号营房。

    *??*??*??*

    ??早上四点半点名,正如在检疫场中的时候一样。哨声在四点时便把我们叫起来。还未来得及把沾在衣服和头发上的麦杆抖掉,每个人便已争先恐后地赶到中间的大厅中去领面包和咖啡。最后到的人常常是一无所得。

    ??点名的地点在拉格街,也就是通往医院的那条大道。在那儿我们与来自其他营房的犯人站在一起——当时约有三万五千人——在淡弱的街灯下密密麻麻地站着,队伍长得见首不见尾。我们双脚站在冰冷的煤屑路上都渐渐变得麻痹了。

    ??点名以后,则是分队工作。一连好几个星期,碧茜与我都被分派到西敏斯工厂去作工。这间巨型复杂的工厂兼火车总站,离集中营约有一英里半的路程。我们这队号称“西敏斯旅”的队伍共有数千人,大家列队走出那扇上面装着通电铁丝网的大铁门,进入另外一个世界里面。门外有树木、青草和地平线上的风景。当我们沿着一个小湖边走去的时候,太阳才初升起。晚秋金黄色的原野使我们的心情也振奋起来。

    ??然而西敏斯工厂中的工作实在凄惨。碧茜与我必须把一辆沉重的手推车推到一条铁路旁,在那儿我们把车厢里的大铁板搬到手推车中,再把它们运到工厂的收集站那边去。每天都要辛苦工作十一个小时。好在中午的时候,我们可以分到一只煮熟了的马铃薯和一小碗稀薄的汤。留在营内工作的人则没有午餐可吃。

    ??当我们转回集中营时,真是步履维艰,两条腿又痛又肿。巡视我们的守卫一味吆喝、咒骂,但我们也只能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慢慢挪动,一步只是几寸而已。我再次注意到当地的人如何掉头不看我们。

    ??回到营房后,我们又得再次排队——这样的排队等候是不是永无止境的呢?——大家到中央房去领取一勺萝卜汤然后我们从挤迫的人群中,尽快回到宿舍的后面举行崇拜聚会。在我们的床位附近,光线不足,不能读圣经。可是在这儿有一盏小灯泡,射出一圈淡黄色的灯光照在墙上。越来越多的妇女聚集在这里。

    ??在第二十八号营房的崇拜聚会是十分特殊的。一次的聚会也许包括一群罗马天主教徒用拉丁文诵念圣母经,有一些信义会的教徒低声唱一首圣诗,再配上一组东正教的妇女的低声吟唱。每一刻我们周围的群众都会增加,大家挤在附近的木台上,或者吊在床边,直到那些高高的床架开始吱喳发声,向下倾斜。

    ??最后由碧茜或我打开圣经。因为只有荷兰人才能听得懂荷兰文的圣经,因此我们用德文把经文大声译出。然后就听到这个赐人生命的道理被人用法语、波兰语、俄语、捷克语沿着通道传下去,最后终于又回到荷兰语。这些夜晚灯下的聚会想必是天堂的预告和缩影。我联想到哈林市中,那些富有的教会,他们如何把自己安置在人造的铁栏栅和重重的教义屏障后面。我再次明白在黑暗的时刻,神的真理才照得最清晰。

    ??起初碧茜和我都怀着极胆怯的心召集这样的聚会,但一夜又一夜的过去了,从来没有守卫走近我们,于是我们也变得比较大胆。既有那么多人要来参加我们的聚会,于是我们决定在晚上点名之后再举行第二次的聚会。在拉格街上,我们受到严密的监视,守卫们戴着温暖的羊皮帽,不停的上下巡逻着。在两间营房中间的中央房亦是如此,总是有半打以上的狱警在场。然而在这间宽大的宿舍里却丝毫无人监视,我们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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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0-22 22:0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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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一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从那个小维他命油的瓶子里总是不断地有油滴出来。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药瓶子那么小,每天要分那么多的份量。如今除了碧茜以外,我们那边的木台上,至少有一打以上的犯人也要取用这维他命油滴剂。

    ??按照我的本性,我觉得该把滴剂存下来——碧茜已是那么软弱!可是其他的人也一样病倒了。对那些两眼因发高热而变红的人,因寒冷而双手发抖的手,我们实在很难拒绝而不施援助。我试着把它留给那些最软弱的人——可是连这样的人也一天天地增加,十五人、二十人、二十五人……

    ??然而,每次等我倾倒小瓶子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滴维他命油出现在玻璃瓶塞的尖端。那简直是太不可能的事!我把瓶子举到灯光下,想看看究竟还剩下多少。可是那深褐色的玻璃太厚了,我没法看得透。

    ??碧茜说:“圣经中有个女人,她瓶中的油从不枯竭的。”她翻开列王记上,一段记载撒勒法的寡妇在自己家中为先知以利亚预备一个房间的故事:“坛内的面果不减少,瓶里的油也不短缺,正如耶和华借以利亚所说的话。”

    ??当然奇妙的事是一直在圣经中发生。相信这样的事能发生在数千年前是一件事,相信它会在现在发生,又是另外一回事。但这样的事果真发生了。今天有,明天又有,后天还是有。直到后来我竟吸引来一小群满心惊讶的观众,站在周围要看瓶里的维他命油如何滴在每天配给的面包上。

    ??好几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上层的麦杆碎片和灰尘一阵阵地掉在我身上。我试着揣摩出这件临到我们身上的奇妙供应。我低声对碧茜说:“也许只有极小量的分子从那小小的瓶口中流出来——然后在空气中膨胀起来!”

    ??我听见她在黑夜中轻笑:“柯丽,不要勉强去解释,只要存着感谢的心去领受,把它当作是爱我们的天父所赐给我们的‘意外礼物’。”

    ??后来有一天晚上,美恩在晚上排队领食物的时候挤到我们身边来,说:“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美恩是一位美丽年轻的荷兰女孩,是我们在武德营时认得的。如今被派在营区的医院中工作。她时常设法从工作人员的房间中给第二十八号营房带一点偷来的宝贝——一张报纸用来塞住一面破烂的窗户,一片面包是护士食碟中没有动过的。如今我们望着她手中一个布袋里面的东西。

    ??我叫了起来:“维他命!”然后对附近营地的巡警投以恐惧的一瞥,又低声说:“多种维他命!”

    ??她低声回答说:“是的,那边有好几大瓶。我从每一瓶中都倒出同样的份量。”

    ??我们匆匆咽下那稀薄的萝卜汤,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富裕感到惊讶。回到床上后,我从麦杆中取出那个小小玻璃瓶,说:“让我们先用完这瓶再说。”

    ??但那天晚上,不管我怎么倒,怎么摇,瓶口都再没有一滴维他命油出现。

    *??*??*??*

    ??十一月一号,每个囚犯都领到一件大衣。碧茜和我领到的都是俄国货。大衣可能曾用毛皮镶边,因为领子和袖口都还剩有线头,表明上面有东西给撕掉了。

    ??奉命到西敏斯工厂作工的事停止了。我们猜想那边的工厂是被最近一次的空袭炸毁了,如今轰炸的事每晚都可以听见。碧茜与我如今被分派到营中围墙内,作修平地面的工作。这也同样叫人腰酸背痛。有时当我弯腰去提一件重物时,心就会痛得抽筋;晚上腿部也常有间歇的阵痛。

    ??但最大的问题时碧茜的力气。一天早晨,经过一夜的霪雨之后,我们来到工场,发觉地上都湿透了,泥土也变得格外沉重。碧茜从来就不能提很重的东西。这一天她每一次只能铲一点点的泥土。而当她走到下面去倒泥的时候,又常失足跌到。

    ??一位守卫尖声咒骂她:“快点!你不能走快点吗?”

    ??当我把铲子插入黑土中时,心想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尖声大叫呢?他们为什么不能像平常人一样说话呢?我慢慢直起腰来,背上的汗水已渐渐干了。我突然记起在什么地方第一次听见这种疯狂的声音。是在贝雅古屋,在贞苏姨妈的房间里。那声音从我们那个贝壳形的扩音器中传出来,那种尖叫的声音一直在空气中徘徊不去,即使碧茜也受不了,会跳起来把收音机关掉……

    ??“懒虫!懒猪!”

    ??女守卫从碧茜手中夺过那把铲子,在锄地的囚犯中东奔西跑,向大家展示碧茜所能举起的一点点泥土。

    ??“看看这位伯爵妇人铲些什么东西!自然她怕用力过度呵!”

    ??其他的守卫,甚至连一些犯人都笑了起来。受到鼓舞,这个守卫竟故作滑稽地模仿起碧茜踉跄走路的姿态来。今天正好有一个男守卫在我们中间。只要有男人在场,这些女守卫常都会显得格外活跃。

    ??当越来越多的人笑起来时,我感到有一股杀人的忿怒自我心中升起。她们年轻又吃得好——碧茜年老,又吃不饱,难道这也是她的罪过吗?但令我惊愕的是碧茜竟然也跟着大笑起来。

    ??她承认说:“那的确是我。但你还不如让我颠颠踬踬地再铲一点泥,不然我只好全停下来了。”

    ??那个守卫丰满的面颊立刻变得绯红。“我会决定谁停止工作!”随即从腰间抽出皮鞭子来,朝着碧茜的胸膛和颈项抽了过去。

    ??我不明所以地抓起自己的铲子,向那守卫冲了过去。

    ??在别人还都没有看见之前,碧茜已经拦在我前面。她用力把我的手臂拉下我的身旁,求我说:“柯丽!柯丽!继续工作!”说着把铲子从我手中拉去,插在土中。那个守卫带着一种轻蔑的目光,将碧茜的铲子向我这边抛过来。我拾起来,心中仍旧有些昏迷。碧茜的衣领上出现一个红色的血渍,她的颈项开始浮起红肿的鞭痕。

    ??碧茜看见我在注视她的颈项,便用自己一只消瘦的手盖住它。“柯丽,不要看它,只看耶稣。”她把手拿开时,手中沾满了血渍。

    *??*??*??*

    ??十一月中旬起,雨开始下个不停,整天大雨滂沱,什么东西都湿透了,甚至连室内的墙壁也因潮湿而布满着水珠。拉格街至今没有干过,即使雨停时,地上也还有极深的水坑。排队点名时,我们不准闪避水坑,因此大家只好站在水坑里面,冰冷的水直浸到脚踝。晚上营房中充满着腐蚀的皮鞋那种令人作呕的臭味。

    ??碧茜咳嗽时,痰中开始有血。我们到医院去告病,但温度计上只有一百零二度,热度不够高,不能进病房留医。这里实际的情形与我梦想中每个营房都有一个护士与一间药房的情形实在相差得太远了。医院中的那间大厅,什么设备也没有,而全集中营来的病人都要在此聚集。有时病人常常要在雨中站立好几个小时,才能进入门内。

    ??我恨这个阴森森的地方,里面全是患病与受苦的妇人,但我们还是得一次次地回来,因为碧茜的病情愈来愈严重了。只是她对这间大厅并不像我那样起反感。对她来说,这又是一个可以向人谈论耶稣的场合,与其他任何地方并无不同。无论她在哪里,在工作的场所,在排队领食物的中央房,在宿舍里,碧茜总不忘对她周围的人谈论耶稣,告诉她们耶稣就在她们的身边,渴望进入她们生命当中。当她的身体越来越软弱时,她的胆量却似乎越来越大。她常常对我说:“柯丽!医院的诊所才是最重要的一个地方,这里有好多人她们就站在天堂的门槛上!”

    ??终于一天晚上,碧茜的热度高过所要求的一百零四度。我们再等了许久,才有一位护士出现,领着她和半打左右的病人进入医院。我陪她们走到通往病房的门口,然后才慢慢转身走回营房去。

    ??正像往常一样,每当我站在宿舍门口,就会想起蚁丘来。经过整天长时间的工作以后,有些妇女已经睡了,但多数仍像蚂蚁一样在忙碌活动。有些在轮候使用厕所,其他的人则在忙着为自己或别人捉虱子。我弯弯曲曲地蜿蜒经过拥挤的通道,向营房后面走去。这时祷告会已经快要结束了。当晚上碧茜与我又去医院告病时,我们把圣经留给了卫美佳夫人。她是从海牙城来的一位虔诚、圣洁的罗马天主教徒。她能把荷兰文译成德语、法语、拉丁语及希腊语。许多女人围着我,询问碧茜的病情,她怎么样了?要在医院中住多久?

    ??熄灯号响了,大家拥拥挤挤地赶回自己的床位去。我爬上中间的木台,从那些已经躺下的身上爬过去。自从碧茜来到这间大营房之后,情形变得多么不同了!以前这时正是彼此扭打和咒骂的时候,但今晚这间巨型的宿舍中却充满了“对不起!”“请你原谅!”“没关系!不要紧!”的声音。

    ??我在黑暗中摸到自己的床位,挤进中间的一小片地方,躺了下来。从门外射进来搜查的灯光。凡事不太安静的地方,灯光便停留下去。有人把肘臂插进我的背脊,另一个妇人的脚离我的面孔只有两寸。我们好像沙丁鱼似的挤在一起。但在这样拥挤的一个地方,我内心却感到极度的孤单,但这又怎么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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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0-22 22: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章 蓝色毛线衣     

 

 

 

         大清早,就有一种阴冷潮湿的浓雾笼罩在拉格街上。我满心感谢,因为碧茜不必再站在外面了。

    ??那种浓雾整天都笼罩着赖文集中营,那真是怪异的一天。声音传不远,太阳又一直不露面。我被派到马铃薯组去工作。我们那队人必须把一篮篮的马铃薯拖运到一条长沟里,然后在上面铺上土,准备过冬。我高兴能做这样的粗工,因它把我骨头里的一些湿气除掉了。而且偶尔乘守卫不注意的时候,我还可以偷咬几口生的马铃薯。

    ??第二天,白色的浓雾依然笼罩在整座集中营上。思念碧茜的心情简直令我受不了。点过名解散后,我做了一件十分冒险的事。美恩曾告诉我一条不必经过医院大门口的警卫站而进入医院的道路。她说,在医院的厕所里,有一扇很大的窗子,因为窗门弯翘走了样,因此关不紧。医院里不许探望病人,因此许多病人的亲属都从这扇窗子偷进去。

    ??在浓雾之下,我很容易地到达那窗口,而没被发觉。我攀上窗口,爬了进去,然后掩着鼻子避那恶臭。一排无尽、无门的水厕靠着墙安装着,粪池都已满溢出来。我冲向门口,随即停下步来。禁不住毛发耸立,全身有如虫蚁在爬行。对着水厕的另一面墙边,是一打左右赤身的尸体,并排仰天地放着。有些尸首的眼睛是张开的,好像正在目不转睛地望着天花板。

    ??我两脚生根地站在那里,吓得不敢动弹。忽然有两个男人把门推开,抬了一把用床单包着的东西走进来。他们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大概是把我当作病人。我从他们身旁闪过,进入走道。站了好一会儿,腹中还在因刚才所见的景象觉得反胃。又过了一会儿,我才漫无目的地向左边走去。

    ??医院中到处都是错综交杂的通道和门,简直令人如坠五里雾中。我甚至不敢断定自己还能再找到回厕所的路线。假如那队搬运马铃薯的犯人在我回去前就离开了怎么办?后来我看到一条十分眼熟的走廊,于是加快了脚步,从一扇门跑到另一扇门。最后终于来到上次把碧茜留下来的那间病房前!周围看不见一个医护人员的踪影。我焦急地从病床中的通道走下,逐一看着每个病人的面孔。

    ??“柯丽!”

    ??碧茜在靠近窗口的一张病床上坐了起来。她看来健壮一点了,两眼发光,两边凹陷的脸颊也开始有些血色。她说,还没有医生或护士看过她,可是能有机会安静留在室内躺下来,已经让她病情有了好的转变。

    ??三天后,碧茜回到第二十八号营房来了。她仍旧没有被检查过,也没有配到任何的药品。她的前额在我手中仍旧滚烫,可是有她回到营房来的喜乐已远胜过一切的挂虑。

    ??更好的是,因为曾入院疗养过,碧茜如今长期地派往“编织组”工作。那也就是我们第一天在中央房所看见,一群沿着桌子在编织羊毛袜的妇女。这种工作只留给身体最弱的犯人,可是如今这类的犯人太多了,中央房也容纳不下,因此许多人就留在宿舍里工作。

    ??那些留在宿舍里编织的犯人,要比中央房沿桌子坐着工作的犯人少受许多的监视。碧茜每天花许多时间帮助在她周围的妇女。她编织得很快,离中午还有很长的时间,她就已经把当天分配给她的袜子都织好了。我把圣经留给她。她每天花好几个钟头(从一个木台走到另一个木台)为其他的女囚大声读圣经中的话。

    ??一天晚上我很晚才回到营房。那天我们得到集中营外去捡柴。因为地上铺着一层薄雪,我们很难找到掉在地上的枯枝,好作营房内那个小火炉的燃料。碧茜仍像平常一样地等着我,这样我们可以一同排队领食物。见到她时,她眼中闪着亮光。

    ??我对她说:“你看来心中好高兴。”

    ??她说:“你晓得我们一直不了解为什么在宿舍里有那么多的自由,但今天我发觉了。”

    ??她说,那天下午她们同组的人对袜子的号码大小弄不清,就请监视员进来决定。

    ??“但她不肯进来,她甚至不肯跨进门槛,那些守卫也如此。你晓得为什么吗?”

    ??碧茜带着胜利的口气说:“因为那些跳蚤!这是她自己说的,‘那地方满了跳蚤!’”

    ??我回想到我们初来的那个钟头。我想起碧茜低头祷告,我记起她如何为这些我看来一无是处的跳蚤向神感谢。

    *??*??*??*

    ??碧茜虽然不必去外面作苦工,但她仍旧需要每天两次站在外面排队点名。十二月的天气奇寒,这种点名的方式真正成为我们耐力的最大考验,许多人都受不了。一个漆黑的清晨,连街灯的周围都结了一圈冰。在我们前面两排中一个低能的女孩忽然便急,不能控制。一个守卫冲上前去,挥动手中的粗皮条鞭打她。那个女子因痛楚与惧怕而尖叫哀号。当一个像这样无辜的人受鞭挞时,只有叫人心中更加难受。但那女监督仍旧继续不断地鞭她。我们给她起了一个绰号,叫她“蛇”,因她总是穿着一身闪闪发光的衣服。直到现在,我仍能想像那种情景,当她举起手臂挥动皮条时,长长羊毛帽下的衣服在街灯下闪闪发光。终于那个哀号的可怜孩子倒在煤屑地上动也不动了,我心中反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当那条“蛇”走远后,我低声对碧茜说:“碧茜如果我们有一天能重获自由的时候,我们能为这些人做些什么呢?我们能不能给她们开设一个收容所,照顾她们、爱她们呢?”

    ??“柯丽,我每天都在求神容许我们这样做!要向她们显明爱的力量比恨更大!”

    ??直到那天上午我出去捡树枝时才想起,我当时心中想到的是那些低能的人,但碧茜想到的却是那些逼迫她们的人。

    *??*??*??*

    ??几天后,全体出外作工的人都奉命到医院去作身体检查。我把衣服脱下来,放在门内的一堆衣服上面,加入那群赤身的女人当中。令我惊讶的是,在队伍前面竟真有个医生在用听诊器正式地在仔细检查。

    ??我问前面那个女子:“这是为了什么?”

    ??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回答说:“迁调检查,要派到兵工厂去工作。”

    ??迁调!但他们不能这样做!他们不能把我派走!亲爱的神哪!不要让他们把我和碧茜分开!

    ??但令我心惊胆战的是我通过了一站又一站的检查——心、肺、皮肤、喉咙——许多人中途给拉了出来,但我仍留在队伍里。其实留下来的人,看来也并不强壮多少,肿胀的肚皮,凹陷的胸膛,干瘪的大腿;德国的人力荒必然已到十分严重的程度!

    ??我在一位穿着肮脏白外套的女子面前停了下来。她把我扭转过来,面对着墙上的一张表格。她把冰冷的手放在我赤裸的肩膀上。“读读最低一行你能看得见的字。”

    ??“我——我看不见任何一行字。(主,饶恕我!)只有最顶上那个字母,是个大写的E。”其实最顶上的字母是F。

    ??那个女子这才第一次瞧了我一眼。“你的视力不会那样坏!你是想故意放弃机会吧?”

    ??在赖文集中营,能被派到兵工厂去算是一种特殊的待遇;听说兵工厂的食物和住的环境都比集中营里好得多。

    ??“呵!医生,求求你,我的姐姐在这里!她身体不好,我不能离开她。”

    ??那医生在她桌旁坐了下来,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明天回来配眼镜。”

    ??我匆匆赶上队伍,然后把手中那张小的蓝色纸片摊开来,上面写着:“第六六七三○囚犯,奉命明晨六点三十分到眼镜处报到。”早上六点半也是迁调的犯人登车的时间。

    ??于是第二天早上,当那些大卡车隆隆地驶下拉格街时,我却站在医院的走廊上轮候进入眼科诊所。那位负责配眼镜的年轻人也许是一个合格的眼科医生,但他全部的仪器不过是一盒已经镶有眼镜框的眼镜,包括金边的老花眼镜,和儿童的胶框眼镜。我试了很久,找不到一对适合我的,终于奉命回到自己的工作队去。

    ??可是我当然没有工作,因我已经被迁调了。怀着不定的心情,我向第二十八号营房走去。踏进中央房,监视员抬头向我望来。

    ??“几号?”

    ??我报上自己的号码,她把号码写在一个黑皮封面的簿子里。又说:“拿起你的毛线和样本,自己找张床位去工作,这里没有地方了。”说完即回头去检视桌上已经织好的一堆袜子。

    ??我站在这间大厅的中央眨着眼睛,然后抓起一束深灰色的绒线,急步穿过宿舍的大门。就这样,我们开始过着在赖文集中营内最亲密,也是最快乐的几个星期。在神的跳蚤圣所中,碧茜与我一同开始给这间大房内的人传述神的道。我们坐在临终病人的床前,把病床变成进天国的门径。我们看见许多失去一切所有的妇女在希望中变得丰足。第二十八号营房的编织队成了赖文集中营这个患病身体祷告的核心。我们为全营的人代求——在碧茜的督促下,为守卫们代求,也为犯人们代求。我们甚至为这钢骨水泥外面的世界代求,求神医治德国,医治欧洲和整个世界——正如妈妈在她残废身体的牢狱中时所做的一样。

    ??当我们祷告的时候,神向我们说及战后的世界。那真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在这个哨声和扩音器取代一切决定的地方,神却要求我们准备好,作未来年日中要做的事。

    ??碧茜对她自己和我将来所要做的事一向十分清楚。我们会有一幢大房子——要比贝雅古屋大多了——那些在集中营饱受创伤的人会来此居住,直到他们感到自己有能力重回正常的世界里去生活。

    ??“柯丽!那真是一幢漂亮的房子,地板是用嵌花的木料铺成的,墙上刻有人像,有一座宽阔螺旋式的大楼梯。还有花园!房子四周全是花园,他们可以种花。柯丽,叫他们料理花园,必然会对他们大有帮助!”

    ??当碧茜谈到这些事时,我总是以惊异的眼光望着她。她说话的表情,就好像在描述她见到的东西——好像那座螺旋式宽阔的楼梯和那些美丽的花园都是实际存在的东西,而这座拥挤肮脏的营房只是梦中的情景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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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0-22 22:14 | 显示全部楼层
         但这里不是梦,乃是一场永无穷尽的痛苦。时常当点名的时候,那些长久积下来的悲惨事件就会令我忍受不了。

    ??一天早上,第二十八号营房中有三个妇人停在里面几分钟避寒。第二周全营房的人都要受罚,在外面多立正站一个钟头。早上三点半,当我们从床上给赶出来的时候,拉格街上的灯都还没有亮。

    ??就在这样一个提早排队的早晨,我看见一件再也不能相信的事。在这条长长街道的尽头,一辆卡车的车头灯所散出的光线在雪地上摇曳着。后面铺着床位的大卡车慢慢向前驶来,将地面上的雪水向路旁两边泼去。卡车终于在医院门口停了下来。医院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扶着一位老妇人走了出来。下台阶的时,她的腿软了下来。护士把她轻轻抱起放进车后。不久许多人从医院门口出来了,有老的,有病的,她们全倚在那些护士和医院助手的膀臂上。最后出来的医院的侍役,手里抬着帆布扛床。

    ??我们目睹一切的细节,但脑中却一直拒绝相信。过去我们当然听说过,当医院人数过满时,他们会把病最沉重的犯人送到前面那座筑有正方烟囱的大建筑物里去。但这些在我们面前的妇女——她们是活生生的人呀!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但更令我不解的是那些护士们仁慈的做作。就在前面卡车里的那位护士,她竟然热心,甚至温柔地弯下身来照顾她的病人……这一刻她的心中究竟在想什么呢?

    *??*??*??*

    ??天气越来越冷。一天傍晚正当点名的时候,拉格街远处一小队的犯人开始有节奏地踏步。脚步声越来越响,因为有越来越多的人也学着这么做。守卫并没有叫我们停止,终于全条街上的犯人都在原地踏步。破烂的鞋子踏在冰冻的地面上,帮助我们冻僵了的腿、脚重新恢复血液循环。从此以后这便成为点名时候的声音,数以千计的脚在那条漆黑的长街上踏着、踏着……

    ??随着酷寒而来的乃是集中营生活中特有的一些试探,这类只想顾及自己的试探越来越多了,而且花样很多。我很快便发觉,如果我们能设法挤在队伍中间的话,我们就可以稍微少受一点刺骨寒风的侵袭。

    ??但我也知道这是自我中心的行为。当碧茜和我站在队伍中间时,就有别人得站在外围边缘。多么容易找托词呵!我这样做只是为碧茜的缘故。我们的任务十分重要,应尽可能保持健康;再者波兰向来比荷兰冷,那些波兰女人也许要比我们能受寒……

    ??自私也有它一套的作风。当我看见美恩给我的那瓶维他命油越来越少时,我开始只在晚上熄灯之后才把它从麦杆下拿出来。那时别人看不见,就不会来要求分给她们一点点。碧茜的健康不是更重要吗?(神啊!祢晓得她能为她们做许多事,记得那座战后的房子!)

    ??即使这样做不对——但也并不算太错啊。不是吗?并不像我们每天在赖文集中营所目击的虐待、谋杀和其他极端的邪恶那么不对!啊!这是撒旦在牠的国度中所施最大的诡计:向人显示那些可怕的邪恶,以致人们相信自己一点点隐密的罪就算不得什么了。

    ??这种毒瘤不断地蔓延下去。十二月的第二周,第二十八号营房的犯人每人都多发了一张毛毡。第二天,有一大群自捷克撤退来的女囚送到这间集中营来,其中一位被派到我们的铺位上来。她连一张毛毡都没有,碧茜坚持我们应该把我们多的一张分给她。那天夜里我答应“借”给她一张毛毡,但我没有说要“送”她。在我心里,我仍坚持那张毛毡是我的。

    ??不知不觉间,我的事奉失去喜乐和力量。这难道只是一种偶然的巧合吗?我的祷告变成十分机械化,连读圣经也变得呆板、毫无生气。碧茜试着替我读经,但她咳得太厉害,不能高声朗读。但我继续挣扎下去,带领着那个失掉真实性的崇拜和教导。直到一个下着微雨的寒冷下午,营房内只有足够的亮光从窗口照进来,我读到保罗述说他“身上一根刺”的事。他说,他曾三次祷告,求神叫这刺离开他,求神把他肉体上的软弱除去,不管那究竟是什么。然而神每次的回答都是——来依靠我。最后保罗归纳说——突然圣经上的话似乎在纸上跳了起来——就连这样的软弱都要向神感谢。因为保罗如今晓得,他的事奉之所以能带来许多奇事神迹,并不是由于自己的本领与美德。那完全是基督的力量,并不是出于保罗自己的能耐。

    ??这就是了。

    ??那真理好像阳光一样照进第二十八号营房的阴影中。我的罪不是因为怕冷而挤进队伍中间,我真正的罪是在于我自信任何的帮助和别人的改变均由我而来。当然那不是因为我多么完全,乃是基督的力量使这里的一切有所改变。

    ??短促的冬日很快地消逝;我再也看不清经上的字迹。于是我合上圣经,对着那群挤在一起的妇人,说出自己的真像——我的自我中心,我的吝啬,我的缺乏爱心。那夜真正的喜乐又重回到我们的崇拜之中。

    *??*??*??*

    ??每次点名时,寒风似乎变得更为刺骨。只要有机会,美恩就会设法从医院职员的休息室里偷来一点旧报纸。我们把报纸塞在衣服下面御寒。碧茜里面穿着那件娜莉的蓝色毛线衣,如今沾满了报纸上的墨迹,已变成黑的了。

    ??寒气似乎冻坏了碧茜的腿。有时早上她完全不能移动。因此必须有两个人抬着她出外点名。其实那也不难——她不会比一个小女孩更重,只是她再也不能像我们其他的人一样踏步,使腿部血液流通。一回到宿舍,我就用手摩擦她的手、脚,可是她身上的寒气反而传到我自己身上来了。

    ??圣诞节前的一个礼拜,碧茜一早醒来发觉手脚都不能动弹。我从拥挤的通道中挤到中央房去,看到那个绰号叫“蛇”的守卫在值班。

    ??我哀求说:“求求你,碧茜病了!她必须到医院去!”

    ??“立正!报上你的号码!”

    ??“第六六七三○号犯人报告。求求你,我的姐姐病了!”

    ??“所有犯人都必须出来点名。如果她病了,到告病登记处去排队。”

    ??古玛莉,一位在我们上层床位的荷兰女人帮着我。我们手臂围成一个扛床,把碧茜抬了出去。拉格街踏步的节拍已经响起。我们来到医院,却又停了下来。在街灯下,登记患病的行列一直延伸到这座大建筑物的尽头,甚至绕过街角,我们看不见行列的末端在哪里。附近染污了的雪地上躺着三具尸体,显然是在排队时因不支倒在地上死了。

    ??玛莉与我一声不响,回头把碧茜抬回拉格街。点名后我们把她抬回床上。碧茜话说得很慢,而且模糊不清,但她显然有话要说。

    ??“柯丽,一座营——是一个集中营,但由我们……负责主持……”我得弯下身来靠近她,才能听见她说什么。这营在德国,但不会再是座监狱,乃是一个收容所。那些被仇恨与暴力的哲学所摧毁的人,可以到这里来学习另一种的人生哲学。那儿没有高墙,没有装着倒钩的铁丝网。营房里的每个窗口都栽有盆景。“那对他们很好……望着东西成长,人们可以从花卉中,学习爱……”

    ??现在我明白她是指什么人说的。她是指德国人。我想到早上站在营房门口的那条“蛇”。“报上你的号码,所有犯人都必须出来点名。”

    ??我望着碧茜凹陷的面颊。“碧茜!我们会在德国负责这集中营吗?这间集中营要取代荷兰那座大房子吗?”

    ??她似乎对我发的问题感到惊愕。“啊!不,我们会先有那座大房子!那房子已经准备好了,等着我们去领用……窗子多么高啊!阳光会如潮水一般地照进来——”

    ??忽然她咳个不停;等她停止咳嗽时,麦杆上沾满了黑色的血迹。那天白天与夜里,她断断续续地昏睡了好几次。每次醒来,就很兴奋地述说一切有关我们战后在荷兰或德国工作的新细节。

    ??“柯丽,那些营房是灰色的,但我们可以把它漆成绿色。要是鲜艳的浅绿色,好像春天一样。”

    ??“碧茜,我们会在一起吗?我们真会一同做些事吗?你有绝对的把握?”

    ??“柯丽,我们会在一起……你和我……我们时常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汽笛声响起的时候,玛莉和我再抬着碧茜出去。“蛇”站在通往街上的门内。当我们抬着碧茜正要出门时,她举步拦住我们:“把她抬回床上去。”

    ??“我以为所有犯人都要……”

    ??“抬她回去!”

    ??我们心中有点奇怪,但仍遵命把碧茜抬了回去。雪雨打在窗上沙沙作响。难道第二十八号营房的气氛竟影响到这位残忍的守卫了吗?点完名后,我立刻奔回宿舍。在我们的床边竟站着那个绰号“蛇”的守卫。她旁边站着两个从医院来的侍役,正忙着放下一张扛床。当我走近的时候,她竟有点自咎地挺了挺身子,厉声地说:“犯人要迁调。”

    ??我仔细地望着这个女人;难道她竟冒着虱子和跳蚤的危险,使碧茜可以不必排队等候吗?当我举步跟着扛床走时,她也没有阻拦我。一队编织组的妇人正走进这大房间来。当我们经过时,一位波兰藉的朋友,跪下来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我们走到外面,冰冷的雨雪打在身上好像针刺一样。我靠近扛床用身体护着碧茜。越过排队的病人,经过医院的门,我们走进一间大病房里。他们把扛床放在地板上,我弯下腰来要听碧茜说些什么。

    ??“……必须把我们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告诉别人。我们必须告诉他们,不管深渊多深,祂比深渊更深。柯丽,他们会听我们,因为我们曾在这里生活过。”

    ??我看着她那憔悴得变了形的身体。“柯丽啊!这一切几时发生呢?”

    ??“现在,就快了。啊!很快就要来了!柯丽,年初的时候,我们都要出狱!”

    ??一个护士看见了我,我退到门口,眼睁睁地望着她们把碧茜放到靠近窗口的一张窄床上。我出去绕过这间建筑物。终于碧茜从窗口看见了我。我们彼此交换了微笑和无声的言语,直到一位营地的警察喝令我离开。

    ??正午时分,我把织针放下,走到外面的中央房。“第六六七三○号犯人报告,请求准许到医院探望病人。”我挺直地站着。

    ??“蛇”抬头向我望了一眼,然后签了一张许可证。外面仍旧下着雪雨。我走到碧茜病房门口,只是那个可怕的护士竟不让我进去,有许可证也没有用。于是我只好再次走到靠近碧茜床位的那扇窗外。我等着护士离开了病房,然后轻轻敲着窗子。

    ??碧茜张开了眼睛,缓缓地转过头来。

    ??我用嘴唇示意:“你好吗?”

    ??她点点头。

    ??我继续说:“一定要好好休息。”

    ??她动了动嘴唇,只是我看不出她说什么。她又动动嘴唇。我将头倾向一边与她的头平行,她那张发紫的嘴唇再次张开了:

    ??“……有那么多的工作要做……”

    ??“蛇”下午和晚上都休假。无论我如何求别的守卫,都不准离营。第二天早晨点名散队以后,不管准或不准,我径自向医院走去。

    ??我到达那个窗口,张眼向里面窥视。一位护士挡在我和碧茜中间。我立即缩下身来,隔一会儿才再伸长颈项向里面看。现在有另一位护士与先前那一位同在一起,她们正挡住我要看的地方。然后一个走到床头,一人站在床尾。我好奇地要看看床上是什么,那只是一只古旧的黄色象牙雕像。雕像身上没有衣服,我能看见每一根象牙似的肋骨,还有羊皮纸似的脸颊下面牙齿的轮廓。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察觉到那就是碧茜。

    ??两位护士一人抓住床单的两角,把这包东西拿到室外去。直到那时,我的心才恢复跳动。

    ??碧茜!但——她有那么多的事要做!她不能——

    ??她们要把她拿到哪里去呢?她们哪里去了?我从窗口转过身来,开始沿着这间建筑物跑。呼吸时,胸口隐隐作痛。

    ??忽然我想起那间厕所,那扇医院后面的窗子——那儿就是……

    ??我的脚机械地把我带到这座建筑物的后面。我一手攀上窗槛,但又不自禁地停了下来。假如她在那里?假如她们把碧茜放在地板上?

    ??我举步走开了。走了很长一段时间,胸口的痛楚仍在。但一次又一次我的脚又把我带回厕所后面的窗口。我不要进去,我不想看。碧茜不会在那里。

    ??我又走了许久。奇怪的是,虽然经过好几个巡营的警察,却没有一个拦住我,或停下来质问我。

    ??“柯丽!”

    ??我回过身来,看见美恩向我跑来:“柯丽,我到处找你。啊!柯丽!快来!”

    ??她抓住我的手臂,拉着我朝医院后面走去。

    ??当我看清了她是向那个方向走时,我挣开了她的手臂:“我晓得,美恩,我已经晓得了。”

    ??但她似乎没有听见,又抓住了我,把我领到厕所后面的窗口,从后面把我推了进去。在那间臭气熏人的房间里站着一个护士。我警觉地向后退了一步,但美恩站在我后面。

    ??美恩对那护士说:“这是她妹妹。”

    ??我把头扭向一边——我不要看那些排在远远墙边的尸身。美恩用一只手臂抱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过房间,直到站在一排令人心碎的尸首前面。

    ??“柯丽!你看见她吗?”

    ??我举目看碧茜的面孔!啊!耶稣——祢做什么!主啊!祢说些什么!祢要给我什么!

    ??碧茜躺在那里,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像在睡觉一样。她的面孔丰满而年轻。那些因挂虑和忧伤而起的皱纹已经平复了;那因饥饿与多病而深陷的面孔全部消失了。躺在我前面的碧茜乃是哈林时代的碧茜,既欢乐又安详,而且更强壮!更自由了!这是天上的碧茜,洋溢着喜乐和健康。甚至她的头发也是整整齐齐的,好像有天使服侍过一样。

    ??终于我惊讶地转向美恩。那位护士默不作声地走向门口,亲自为我们开了门,温柔地说:“你们可以从这通道上出去。”

    ??我再向姊姊那辉煌的面孔瞥了一眼,然后和美恩一同离开了。门外的走廊上堆着一堆衣服;最顶上放着的就是娜莉的蓝色毛线衣。

    ??我弯腰拾起它来。毛线衣上已是七穿八孔,而且沾满了报上的墨迹,但那是一种可以触摸的东西,也是我与碧茜间最后的一点联系。但美恩抓住了我的手臂。“不要动那些东西!黑虱子!全都要烧掉的。”

    ??于是我撇下最后一点与碧茜在物质上的联系。算了,这样更好。因为从现在起使我与碧茜联在一起的乃是天上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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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0-22 22:1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 三个异象    

 

 

         碧茜去世时脸上的荣美支撑了我好几天。我为那些爱她的妇女们一个又一个的报告她的平安与喜乐。

    ??碧茜去世两天以后的一个早上,点名时忽然人数不齐。其他营房的人都解散了,只有二十八后营房的人仍然双目望前,排队站在原地。扩音机响了,有一个声音说:“一个妇人失踪,全营房的人要继续站在拉格街上,直到找到她为止。左右、左右、我们不停地踏步,企图抖去那酸累大腿中的寒气。太阳出来了,只是冬天的太阳很弱,并不温暖。我低头望着自己那双脚:我的腿和脚踝都肿的奇形怪状了。到正午的时候,我脚已经全失去知觉。碧茜,你今天会是多么快乐!去到一个地方,没有寒冷,没有饥饿。在你和耶稣的脸面之间也不再有任何的拦阻!

    ??直到下午散队的命令才下来。后来我们才晓得,那个失踪的妇人,在最上层的一张木台上找到了,但她已经死了。

    ??第二天早上点名时,扩音器中传来这样的声音:“彭柯丽!”

    ??有一霎那的时间,我呆呆地站在原位上不会动。有许久了,我的身份都是六六七三零号犯人,以致我几乎对自己的名字失去反应。我向前走去。

    ??“站到旁边去!”

    ??又要有什么事发生呢?为什么把我叫出来呢?难道有人举报我私藏圣经吗?

    ??点名的手续继续拖了下去。从我站立的地方,我可以看见整条的拉格街。数以万计的妇女一直延伸下去,看不见尽头,他们的呼吸在漆黑清晨的空气中形成了一层白雾。

    ??接着解散的汽笛声响了,守卫示意我跟她走。我踏着雪水跟在后面,尽力想追上她穿着长雪靴的大步伐。我的腿和脚仍旧又肿又痛,这是由于昨天在外头点名时站得太久的缘故。我的鞋带松弛的绑在一起。

    ??我摇摇晃晃的跟在守卫后头,来到管理行政事务的营房。这座营房坐落在拉各界的尽头,也就是医院的对面。有好几个犯人已经站在一张大座子前面排队。一位官员坐在桌后,忙着在一张纸上盖印,然后将那张纸交给她前面的一为妇人。

    ??她用德语说:“释放!”

    ??释放?难道她自由了吗?是真的吗?我们大家……

    ??他又叫出一个名字,另一个妇人来到桌前。又是签字,盖章;

    ??“释放!”

    ??终于她叫出“彭柯丽”的名字。我走到桌前,设法使自己站定。他签了字,盖上章。我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纸上有我的名字及出生年日。在纸头顶端印了几个大黑字:释放证明书。

    ??我头昏目眩的跟着其他的人穿过左边的一扇门。从另一张桌子,我领到一张火车证,使我可以免费坐火车经过德国,回到荷兰的边界。走出这间办公室,一个守卫指示我走过一条走廊,进入另外一个房间。那些先我进去的犯人正把身上的衣服从头上脱下来,然后大家靠着后面的一扇墙排队站着。

    ??一个笑脸的工作囚犯告诉我:“衣服放在这边!”又解释说:“这是释放前的最后体格检查。”

    ??我将圣经与长衣一同穿过头部脱下,把它们卷在一起,塞进一堆衣服的最底层。我也加入其他犯人的行列,赤着背脊靠着粗糙的木板墙站着。奇怪的是“释放”这两个字,使这些狱中的例行手续变得叫人百倍难受。其实已经不知多少次了,碧茜与我曾这样赤裸裸的站着。但如今自由的思想在我里面激动,以致这一次的检查要比以往更觉可耻。

    ??终于来了一个医生,不过是一个满脸雀斑的男孩子,身上穿着军人的制服。他向我们这队赤身的女犯人望了一眼,目中流露出厌恶的神情。我们一个个在他面前弯腰,转身,张开手指。轮到我时,他的眼睛朝下看看我的脚,嘴唇因厌恶而皱了起来。

    ??他说:“水肿,进医院去。”

    ??说完便走了。我和另一个没有“通过”体格检查的女人草草穿上衣服,跟着那个工作的囚犯走出室外。天已经亮了。天空灰黑,白雪纷飞。我们沿着拉格街走去,一路经过无数的营房。

    ??“那么……我们不是……我们不是要被释放吗?”

    ??“我想会的,只要你脚上的水肿消失以后。”那位工作囚犯答道:“如果你身体不好,他们不会释放你的。”我见她正望着另一个犯人:这个女人的皮肤和眼睛都呈黯黄色。

    ??到医院来看病的犯人沿着医院边缘排成长龙,我们一直穿过前门,进入后面一个病房里面。病房排满了几层的床位。我被安置在上层的一个床位上,旁边的病妇长着满身脓疮。但至少我的床位是靠墙的,可以垫高我肿胀的脚。如今最要紧的是使肿胀消失,好通过体格检查。

    *??*??*??*

    ??究竟是自由的曙光使我对赖文集中营的生活施予毫无怜悯的批评,或是这里实在是个最野蛮的地方,我还不能断定。但这里的苦难真是叫人不能想像。在我周围的是一群受伤的女犯人。她们是新近由火车运来这集中营的,她们所坐的火车在途中被炸。这些生还的人断腿、缺臂,惨痛非常。可是每当她们呻吟的时候,还会有两个护士讥笑她们,故意模仿她们的呻吟声。

    ??就是由其他病人的身上,我也看见对他人苦难无动于衷的铁石心肠;这是集中营中最致命的疾病。我觉得自己也被感染上了:如果一个人一直有同情心,她怎能在这样的一个地方生活下去呢?那些瘫痪了的和失去知觉的病人,不住的掉到这些拥挤、狭窄的病床外面。第一天晚上,就有四个妇人从上层病床上掉下来,跌死在地板上。能把自己的思想局促在一个人的需要上,不要看,不要听,反倒好些。

    ??但你又没有办法不听病房里的声音。整夜好些妇人用一个我不懂得的德文字,大声呼叫着:”"Sebieber!"“,他们那沙哑的喉咙一再喊着:“Sebieber!Sebieber!”

    ??终于我明白她们是叫人拿便盆来。这里多数的病人都不能起身到厕所去。我虽然不愿放下自己的脚,但到底还是爬下床来,去做这些杂役的工作。那些病人的感激之情实在令人内心绞痛。“你是谁?你为什么做这些事?”——好像残忍和硬着心肠才是正常的事,正正当当地做人,谦卑端庄的待友反是一件叫人希奇的事一样。

    ??当冬日的晨曦从窗口照近来时,我才察觉已经是圣诞节了。

    *??*??*??*

    ??每天早晨我到医院前面的医务所去,从那儿听见拉格街上踏步的声音。每次诊断的结果都是”脚与脚踝患水肿。”许多到医务所来的人也象我一样,是释放了的犯人。其中有几个在好几个月前已经开释了:她们的释放证和乘车证因一再开合都变得破烂了。如果碧茜还活着怎么办?我们的刑期自然会同时期满,可是碧茜永远都不能通过体格检查。假如她与我同在这里这么办?假如我通过了体格检查,而她通不过……-

    ??在神的过渡中没有”假如”的字眼,我仿佛听见她柔和的声音这样说。他的时间总是恰到好处,他的旨意乃是我们的避难所。主耶稣,保守我行在你的旨意中,不要让我变得疯狂而冲出你旨意之外。

    ??我一直想找一个适当的人,好将我的圣经交给她。回荷兰之后,我多么容易能再得到一本——甚至一百本。但病房中没有多少荷兰女人会读荷兰文的圣经。但我最后还是找到一个从武特律来的年轻女孩。当我把圣经悄悄的套到她颈项上时,她眼中流露着感激的神情。

    ??我在病房的第六天晚上,两个便盆都忽然神秘的失踪了。在正中一行的病床上层有两个匈牙利来得吉普赛女郎。她们经常喃喃交谈,影响了病房的安静。我从来不从她们床边走过,因为她们中一个脚上患有坏疽,谁要走进她的病床,她就把那只患坏疽的脚伸到那人的脸上。现在有人高声喊着说,那两个吉普赛女人偷了便盆,藏在她们的毛毡下面,好叫自己不必上厕所去。我走到她们床边,请她们把那便盆拿出来——虽然我不晓得她们懂不懂德文。

    ??忽然在黑暗中,一根潮湿而又粘稠的东西卷在我脸上。原来那个妇人把她的里脚布脱下朝我丢来。我呜咽着向走廊那头跑去,在厕所墙上的水喉下洗了又洗。我决不再到那号通道上去了!谁管那些肮脏的便盆呢?我受不了……-

    ??不过,我还是回去了。在以往几年当中我学了许多,知道什么是可以忍受的,什么是不能忍受的。当那两个吉普赛女子看见我从她们那条通道上向她们那边走去时,两个便盆都锒铛一声地掉在地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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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0-22 22:1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天早晨在医务所中,值班的医生在我的释放证上盖了通过的印章。在这之前,一切手续都拖得很慢,但如今一切都进行得十分迅速。在靠近集中营外面的闸门处,有一间换衣服的小屋。我在那里配上衣衫。内衣裤,一条绒线裙,一件实在美丽的丝质衬衫,一双几乎全新的坚固皮鞋、一顶帽子和一件大衣。有人发给我一张表格,要我签字说,我在赖文集中营中从未生过病,也从未有过意外,并且营中待遇很好。我签了字。

    ??在另一座营房里,我领到一天配给的面包及另外三天的粮票。我的手表,荷兰币和妈妈的戒指也都归还给我,然后我跟着另外十个或十二个人一同站在营区的大门内等着。

    ??那扇沉重的大铁门旋开了。我们跟着一名女守卫走出了大门。爬上那座小山,如今我可以看见那片湖,湖水由此岸到彼岸都结了硬水。松树和教堂的塔尖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光,正如一张老式圣诞卡片上的景色。

    ??我仍不能相信。也许我们只是到西敏斯工厂里去作工,晚上还要再回到集中营来。到了山顶,我们向左转,向城的中心走去。我的脚在那只很紧的新鞋中膨胀起来,但我咬着牙关忍受,紧紧跟在她的后面。我甚至幻想到那个守卫回过头来,用一只轻蔑的手指指着我说:“水肿,送她回集中营去!”

    ??到了那个小火车站以后,守卫转身留下我们,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们显然都是往柏林去,然后再沿着不同的路线回家。坐在冰冷的铁板凳上我们等了很久。

    ??在我心中我仍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事。只有一件事是不陌生的,那就是饥肠辘辘的感觉。我尽量不吃那块配给的面包,可是最后等我伸手到大衣口袋里去时,不料,那块面包却不见了。我从板凳上跳了起来,在凳下找,又慢慢走回火车站。究竟是我把面包失掉了呢,还是被人偷去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总之是面包不见了,粮票也跟着没有了。

    ??终于有一辆火车驶进站来,我们迫切地向轨道挤去,但那只是一辆军事人员的专用车。下午很晚的时候,我们才得到许可乘一辆邮政车,可是才走了两站,又得下来,好把车厢空出来载食物。这趟旅程真是一塌糊涂。直到过了半夜,我们才抵达那间弹痕累累的巨型柏林火车站。

    ??那天正是一九四五年的元旦。碧茜说得不错:她和我都出狱了……

    ??雪花从破烂的天窗上落了下来。我在千疮百孔的火车站上来回踱步,心中感到万分的迷茫与恐慌。我晓得我必须先找到开往武尔镇去的火车。可是几个月来一直听惯了命令,我几乎失去自己行动的能力。最后有人指示我到远处的一个月台上去。新鞋又硬又窄,使得每行一步都极艰辛。但等我终于走上那个月台的时候,上面写着却又是到波兰一座小奥斯进去的,那与武尔镇恰巧是相反的方向。于是我又得步履维艰的横过漫长的水泥地。

    ??在我前面,有一位老人把炸毁了的瓦砾扫成一堆。他的双颊冻得发红,显然是因为长时间在这个没有顶的火车站上工作的缘故。当我向他问路时,他挽着我的手臂,亲自令我到那正确的月台上去。他说:“我去过一趟荷兰。”语气中满怀着追念往事的意味。“那还是当我妻子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去住在海边。”

    ??一辆火车就停在铁轨上,我攀上火车。还要再过好几个钟头才会有人上车,但我一直不敢离开,唯恐找不回来。当火车开行时,我因许久没有进食而头晕眼花。车到离开柏林的第一站时停了下来。我跟着其他的乘客进入车站的餐厅。我跟那位餐厅里收钱的妇人看了看我的荷兰钱,告诉她我失掉了粮票。

    ??“又是那个老故事!快点走开!不然我会叫警察来。”

    ??这个旅程真是无限长。在许多里的铁道上,火车只能慢慢爬行。有些地方的铁轨已经完全被炸毁了,我们只得绕道或换上别的火车。许多时候,火车不能在火车站上停,因为怕遭空袭,只好在乡间转运货物或乘客。

    ??那曾经一度是极其美丽的德国从我窗外掠过。如今我所看见的只是给炮火烧焦了的树林,炸废了的村镇和教堂中余下的破墙。蓝斯中尉的故乡柏莱敏城特别令我热泪盈眶。在那一片荒芜的废墟中,我只看见一个人影,是一个老妇人在一堆破砖中拣东西。

    ??在武尔镇换火车时,我等了很久。时间已过了深夜,站上几乎没有人。我坐在一间没有客人的咖啡室里打瞌睡,头向前掉,伏在前面一张小桌上。忽然耳边响着一个大声音,几乎把我吓倒在地板上。

    ??火车站的工作人员对我尖声大叫:“这里不是睡房!你不能睡在我们桌子上!”

    ??火车来来去去,有好几次我以为是我要乘的火车,但上了车又觉得不对,只好赶快下来。后来我站在一个关口检查站前排队。这个小火车站上写着:“纽华山”几个字。当我离开火车站上的小屋时,一个戴着黄帽子,身穿黄色工人装的工人向我走来。“来吧!你这样走不了多远的!挽住我的手臂。”

    ??他说的是荷兰语。

    ??我挽着他的手臂,一跛一拐地走过一些铁轨,来到一处有火车停着的地方。火车头上已经冒烟。我终于回到了荷兰。

    ??火车开动了。白雪盖着的原野在窗外掠过。这是故乡。虽然仍在德军占领之下,铁道上还不时有德军站岗,但这是故乡。

    ??火车只到离荷兰边境不远的古兰宁根。过了城以后的铁轨都坏了,除了政府的交通仍然保留外,别人一律不许通行。我用最后的一点气力,一跛一拐地走到靠近火车站的一个医院去。

    ??一个身穿雪白制服的护士邀我进入一间小办公室。当我告诉她,我的故事以后,她离开了房间。几分钟后,她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有茶和面包。她说:“我没有涂牛油,你营养不足,必须小心吃东西。”

    ??当我喝茶时,泪水忍不住地掉进热茶里。这里有一个人关心我。她说,医院中已经没有空的床位,但有一位职员走了,我可以睡她的房间。“我已经在浴室中放热水了。”

    ??我跟着她沿着雪亮的通道走下去,有如做着一场快乐的梦。在一间大浴室里水蒸汽从白色的浴盆中升起,我一生中没有什么比那次的盆浴更好受的了。我躺在浴盆中,让水直浸到我的下巴,感觉到水抚慰着我那粗糙干瘪的皮肤。每次那位护士来拍门时,我都要说:“让我再浸五分钟!”

    ??终于我让她递给我一件睡袍,把我领到一个房间。那儿一张已经铺好了的床正等着我。呵!床单!上下都是白色的床单。我禁不住用手不停地抚摸着。那一个护士用另一个枕头塞在我那双肿胀的脚下。我挣扎着不让自己入睡:能全身清洁地躺在这儿,受人好好地照顾,实在快乐极了。我不想睡着而把这些经历睡了过去。

    *??*??*??*

    ??我在古兰宁根的医院中住了十天,觉得元气渐渐恢复。多数的时间我都在护士的餐厅中与她们一同进餐。第一次当我看见在长长的餐桌上摆着银质餐具和玻璃杯时,我警觉的退了一步。

    ??“你们有宴会!让我把托盘带到自己房间去!”我还不觉得自己能够欢笑和参加社交性的谈话。

    ??我旁边的年轻女孩笑了起来。她为我拉开一张椅子。“没有什么宴会,只是普通的晚餐——而且是十分简单的晚餐。”

    ??我坐了下来,眨着眼睛看那些刀叉和台布——难道有一度我也是这样进餐的吗?而且是一年到头天天如此?像一个野蛮人拘谨地吃第一次的文明餐,我模仿其他人那种悠闲的态度,礼貌地传递面包和乳酪,从容不迫地搅拌杯里的咖啡。

    ??我心中迫切地想与威廉和娜莉取得联络——但如今城外禁止通行,我又怎能办到呢?电话比以前更受限制了。可是医院的接线生终于和喜华森的接线生联络上,我请他们转告碧茜的死和我得到开释的消息。

    ??第二个星期没过几天,医院当局为我安排乘坐一辆往南部去的食物车。我们只能在夜间作这种不合法的旅行,车头灯也不敢开:这批食物本来是要运到德国去的。在阴沉的第二天清早,卡车驶进了威廉那间用砖筑成的大养老院。一位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女子出来应门,然后飞也似的跑下走道报告我回来的消息。

    ??转眼之间,我双手已经抱着文婷和两个侄女。威廉来得稍慢,手中扶着一根拐杖,从走道上一拐一拐地走过来。我们互相拥抱了很久,一边拥抱,我一边告诉他们碧茜患病死亡的详情。

    ??威廉慢慢的说:“我差一点就希望能听到同样关于吉儿的消息,他若能与碧茜及父亲一起就好了。”自从这个高大金发的儿子被解到德国去后,他们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我记得他如何把手臂放在我的肩膀上,在漆黑的街道上把我带到毕伟那边去;我也记得他如何耐心的教我:“柯丽姨妈!你没有配给证!这里没有犹太人!”吉儿呵!难道那些年轻勇敢的人也要像年老、迟缓的人一样有这样不幸的遭遇吗?

    ??我在喜华森住了两个星期,试着适应初见面的那一刻我眼睛所告诉我的恶讯:威廉患了不治之症。只是他自己似乎并没有察觉,每天仍旧一拐一拐地在走道上走着,安慰和指导那些在他照料下的病人。他那时大约有五十多位病人。但如今我不解的是有那么多年轻女孩在帮忙:护士的助手、厨房助理、秘书等。好几天以后我才知道,原来这大多数的“女孩”

    ??都是年轻男子,为了逃避强迫劳动来此避难的,这种抓人强迫劳动的事越来越严重了。

    ??在我里头还有一些东西在扰动,总得到了哈林才能安息下来。当然,娜莉在那儿。但贝雅古屋里有东西在呼召我,招引我,叫我要回家。

    ??但问题是怎么回去。威廉有一辆供养老院办理公事用的车子,但只准许在喜华森城内行驶。经过许多次的电话联络,威廉告诉我,行程已经安排好了。

    ??当我们出发时,路上还没有别的车辆。一路上直到我们约定的地点,我们只越过两辆汽车。在约好的地点,我将换上一辆由哈林来的车子。前面,我们看见一辆车子停在路边的雪地上,看来是一辆黑色高级的长轿车,车牌上显示出是政府的专用车辆,车窗后面装有布帘。我与威廉吻别,然后按照指示,很快地踏入这辆高级轿车的后座。即使在下了窗帘的阴暗车厢中,我也晓得那个坐在旁边的笨拙大块头是谁。

    ??我叫了起来:“赫曼!”

    ??他用那双大手握住我的双手说:“我亲爱的柯丽,感谢神准许我再看到你。”

    ??我最后一次见到毕伟是在往海牙运载犯人的车上,那时他坐在两名士兵中间,光秃的头上受伤流血。如今在车里,他却挥开我的同情,仿佛那只是很小的一件事,不值得再去谈它。

    ??仍像往常一样,他对哈林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当那个穿着制服的司机载着我们在空寂的公路上飞驰时,他把我心中最迫切想要知道的事都详详细细的告诉了我。我们屋内的犹太人全都安全脱险,只有余玛丽在街上被捕以后,给送到波兰去了。我们这一群地下工作人员仍在继续活动,只是其中有许多年轻男孩已经暗地躲藏起来了。

    ??他警告我对贝雅古屋的改变要做心理上的准备。在警卫撤销以后,有好些无家可归的家庭曾陆续进去住了一段时期,只是他相信此刻铺子上面的住宅没有人居住。即使在警卫尚未自贝雅古屋撤销之前,衷心的杜丝已经从舒城监狱中回来了。她重开了钟表店的生意。隔邻的眼镜匠贝其士先生好心在自己的铺子里分给她一点地方。就这样,杜丝从顾客那里取来钟表,然后交给我们的修理匠,让他们在自己家中修理。

    ??等我的眼睛适应车中微弱的光线以后,我对这位老朋友的面孔才看得较为清楚。他那个畸形的头颅上多了几个肉节,牙齿也掉了几颗——但是那次的拷打对他原来就很丑的外型并没有任何影响。他仍旧是那么胸襟宽阔、和蔼可亲。

    ??轿车已开始沿着哈林狭窄的街道向前驶去,越过史班桥,驶过圣柏和教堂阴影下的批发市场,最后进入百德街。车子还未停稳,我已踏出车门,跑进小巷,穿过侧门,投入娜莉的怀中。她和她的女儿们整个早上都在这儿扫地、抹窗、晒床单,欢迎我回家。在娜莉的身后,我看见杜丝站在通往前铺的门槛上,又哭又笑。笑的是因为我回来了;哭的是因为父亲和碧茜,这仅有的两个她所爱的人却永远不会再回来。

    ??我们大家一起在屋子里和铺子中穿插,看看这边、摸摸那边——“记得碧茜怎样摆这些杯子吗?”“记得美达怎样责备游西把他的烟斗留在这里吗?”我站在餐厅外的梯口上,用手抚摸那座名贵挂钟上的平滑木料。我仿佛看见父亲站在那里,甘田跟在后面。

    ??“我们不能让这钟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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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0-22 22:1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们打开挂钟的玻璃面,把时针和秒针都对准我的腕表,慢慢地拉下钟锤。我终于回到家中来了!于是生活像这座挂钟一样,又重新开始:早上在工作室中修理钟表,午间多数的时候,我会踏着那辆没有胶轮的脚踏车到波士安荷文街娜莉家去。

    ??然而,奇怪的是,我还是没有回家的感觉。我仍在等待、仍在寻找。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在巷中和附近的运河旁梭巡,沿路呼叫着“玛赫·沙拉·哈施巴斯”的名字。在我们隔壁下去三家住着一位卖蔬菜的老妇人。她告诉我当我们被捕的那夜,那头猫在她门口咪呜地叫着,她开门让它进来。好几个月的时间,附近的孩子们联合起来,为“老祖父的猫”带来食物。他们从垃圾桶中找来一些残羹碎屑,有的甚至从他已经食物稀少的餐碟中故意留下一点东西,瞒着母亲,偷偷带来给那头猫,因此“玛赫·沙拉·哈施巴斯”也就一直能保持身体肥胖,皮毛光泽。

    ??直到十二月的中旬,一天晚上她叫它时,它没有再出现,以后也再没有见过它。我继续到处搜索,但心不禁直往下沉。在这个缺粮的荷兰冬天,无论我如何呼叫,都从来没有引出一只猫或一头狗来。

    ??令我感到怅然若失的不单是那只猫;贝雅古屋需要有人去住满它的房间。我记起父亲那夜对海牙那个特务头子所说的话:“我会为任何一个有需要的人开门……”在这城里没有别的人比那些低能的男女有更大的需要。自从纳粹占领荷兰以来,他们都被家人藏在后房。他们的学校和训练中心都关闭了,因为德国政府把他们划归为不适于生存的一类。很快就有这样一群人住进了贝雅古屋。他们还不能出到街上去。但在这里他们至少有一个新的环境,我也尽量利用工作余暇给他们安排一些节目。

    ??但我内心依然没有安息。我回来了,有了工作,而且很忙——但我是真的忙吗?许多时候,我坐在工作台上开始工作,但突然发觉到自己竟呆呆地坐在那儿望着空间已有一个钟头了。杜丝找到一个父亲亲手训练出来的修理匠,手艺相当高明,因此我在铺子里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少。不管我要找的是什么或者是谁,他们都不在铺子里。

    ??但他们也不在楼上。我爱那些在我照料下的驯良人,但这幢房子的本身已经不再是一个家了。为了碧茜的缘故,我找来一些盆景,把它们放在每一个窗台上。但因忘了按时浇水,结果全都死光了。

    ??也许我怀念地下工作的挑战。于是当全国性的地下工作总部要我替他们办一件事时,我热心地答应了。他们给哈林狱中的一名囚犯伪造释放的文件。我心想,还有什么比带着这些文件,转过一个街口,送进那些熟悉的木门后更容易做的事?!

    ??但当警局的门在我身后关上时,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假如我不能再走出去的话怎么办呢?如果我中计被捕的话怎么办呢?

    ??一位满头橙红色头发的年轻副警长从收纳公文的办公桌后走了过来,说“有什么事吗?你是奉命见谁的?”

    ??那时罗武。但他为什么要这么硬生生地对我说话呢?难道他要逮捕我吗?难道他们又要把我禁闭起来吗?我说:“罗武,你不认识我了?”

    ??他仔细地看了我一眼,好像要刷新自己的记忆,然后泰然自若地说:“当然!你是那位开钟表铺的女士!我听说你被关了一段时候。”

    ??我张口结舌地望着他。为什么呢?罗武完全晓得——忽然我想起我们是在什么地方。我们是站在警局的中央通道上,有半打以上的德国士兵正望着我们。而我竟向一位同组的工作人员指名招呼。这岂不等于承认我们之间有特殊的关系吗?然而地下工作最重要的一项规定是……我舔了舔嘴唇,我怎么会那么愚蠢呢?

    ??罗武把那些伪造的文件,从我那双发抖的手中接了过去,略略看了一下,便说:“这些文件必须由警察局长和负责监视的军事机关共同通过才行。你可以在明天下午四点钟时再把这些文件带来吗?警察局长正要准备开会,直到——”

    ??我没听清下面的话。当罗武才说“明天下午”几个字时,我已经箭步走到门口。我在路边的人行道上站了许久,直到膝盖停止颤抖。如果需要任何的证据来证实我没有胆量和机智的话,这就是了。以前我若曾一度表现过勇气和技能,那都是神的恩赐——只是祂借给我的才能,叫我能够胜任所负责的工作。如今这些工作技能没有了,显然表示这已不再是祂要我做的工作。

    ??我慢慢地踱回贝雅古屋。就在我要走进小巷的那一刹那,我领悟到我所要寻找的是什么。

    ??那是碧茜。

    ??自从我跑到医院的窗口,发觉她已经永远离开了赖文集中营时起,每时每刻我都在想念碧茜。在我的意识中,我以为只要回到哈林以后,在这间钟表铺和她所爱的家里我还会找到她。

    ??但她不在这里。自她去世以后,我如今才第一次想起她对我说的话:“柯丽,我们必须告诉别人,我们必须告诉他们我们所学到的……”

    *??*??*??*

    ??就由那个礼拜起,我开始讲述的工作。如果这是神给我的新工作,祂必会为我预备力量及该说的话语。我骑着那辆没有胶胎的脚踏车,在哈林市和附近的小镇上来往奔走。为要带给人们一个消息——喜乐要比失望更根深蒂固。

    ??一九四五年,在荷兰实在没有什么可以令人高兴的事。然而这也正是当时的春天人们最需要听的一种信息。那年的春天,哈林不再有“哈林新娘”的花香;河边只剩下那只树桩子,因为太大了,才没给人载走当柴烧。田园里也不再有郁金香像彩色地毡一样地点缀着原野,因为所有的花球茎都给吃光了。城中没有一家没有悲剧的。在这些绝望的日子里,我在教堂、俱乐部与私人的家中传述碧茜和我在赖文集中营里所学到的真理。

    ??每次在这样的聚会里,我都要讲到碧茜的头一个异象:在荷兰设立一个疗养院,叫那些心灵深受创伤的人来休息,学习如何重新投入社会中去生活而不再惧怕。一次在我讲完这个异象以后,一位身材窈窕的高贵妇人向我走来。我认得她,她是韩冰玲夫人。她的家在卜萨门多的市郊,据说乃是荷兰最美丽的房子之一。我从来没有见过里面如何,只见过那个大庄园边缘的树林。那座美丽的房子就在大庄园里面。当这位衣饰高贵的妇人问我是否仍住在百德街上那幢古旧的小屋时,我不禁有点诧异。

    ??“你怎么——是的,我还住在那儿,但——”

    ??“我母亲常常告诉我关于贝雅古屋的事。她常到那里去与你的一位姨妈见面。我相信她是做慈善工作的,对吗?”

    ??刹那间,往事都浮现在眼前。打开侧门,让一位身穿缎纱,头戴镶着羽毛帽子的妇人进来。上楼时她的长裙和阔大的帽子轻擦着狭窄楼梯的两边。然后贞苏姨妈会站在门口,以一种肃穆而热切的表情迎接她。

    ??韩冰玲夫人说:“我是一个寡妇,但我有五个儿子加入反抗军,四个还好好的,只是第五个儿子自从给解到德国去后,一直没有下落。当你演讲时,我心里面有一个声音不住地说:‘仁会回来的,为了感恩,你要把家开放来成全彭碧茜的这个异象’。”

    ??两个礼拜之后,一个小男孩从侧门送来一封带着香味的信封,里面信纸上只有一行斜写着的紫色字迹:“仁回来了。”

    ??韩冰玲夫人在她田庄的入口处亲自等着我,我们一同在通往住宅的大道上走着,两边的古老橡树在我们头上交错成荫。绕过最后一个弯时,我们看见一幢有五十六个房间的大厦座落在一片极大的草坪当中。有两位年老的花匠正在花圃中工作。

    ??韩夫人说:“我们好久没有好好地料理花圃了。不过我想我们还能把它重新弄好。你认为让那些释放出来的囚犯们栽种花卉会对他们有帮助吗?”

    ??我没有回答。只望着那人字形的屋顶和镶着铅板的窗户,那么高的窗……

    ??我的喉咙发燥。“里面——里面是不是有铺着嵌花木料的地板,正厅的周围有一圈宽阔的画廊,壁上镶着半浮雕的人像?”

    ??韩夫人以惊奇的目光望着我:“那么,你曾来过这里!只是我不记得——”

    ??我说:“不,我只是从别人那里听见——”

    ??我没有再说下去,我怎么向她解释我自己也不明白的事呢?

    ??“从一个曾经到这里来过的人口中听见的。”她简单地替我说完了那句话,丝毫不了解我心中的迷茫。

    ??我说:“是的,从一个曾经到这里来过的人口中听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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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0-22 22:18 | 显示全部楼层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联军收复荷兰。荷兰的国旗飘荡在每一个窗口上,荷兰的国歌在解放了的电台中日夜播放。加拿大的军队把囤积在边界上的粮食,加速运到城市里来。

    ??六月,数百人中的第一批抵达了在卜萨门多的美丽疗养院。在这些人当中,有些人对他们的损失缄默不语,有些人则说个不停;有些人畏缩不前,有些人则过于主动。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心灵深受创伤的人。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是从集中营出来的,其中有些人在荷兰本土的某个阁楼或后房的储物橱中藏匿了两年、三年甚至四年的时间。

    ??在第一批到来的人当中,有一位就是康师母,也就是当年百德街上另一件钟表铺主人的寡妇。康先生在秘密的藏身处死了。她独自到我们这里来,头发灰白、老态龙钟,只要是一点点的响声就会吓得跳了起来。其他到卜萨门多的人,也都因空袭、丧失家人或是战时不停的迁徙而身心均受损伤。自一九四七年开始,我们也接纳在印尼受过日本人禁闭的荷兰人。

    ??虽然这一切都不是出于特意的设计,但事实证明这种安排对那些曾在德国坐过牢的人确实是最好的设计。当他们各自生活时,他们很容易自叹自怜,心中只记着他们自己所受种种苦害;但在卜萨门多,他们有机会体验到自己并不是唯一受害的人。对这样的人,治疗之钥都一样,每个人都有一种创伤需要饶恕;或是那位检举他的邻舍,或是一位残忍的狱卒,或者是一名有虐待狂的德国士兵。

    ??奇怪的是,人们最难饶恕的倒不是德国人或日本人,却是曾与敌人合作的荷兰同胞。我们时常在街上看见他们。他们的头被剃光了,眼中流露着畏缩的神情。这些与人合作过的人如今十分可怜;他们被逐出家门之外,找不到工作,在街上受尽人的讥笑和辱骂。

    ??起初我以为我们也应该把他们邀请到卜萨门多来,与那些曾被他们害过的人左右同居,好叫他们彼此之间能生出一种共同的怜悯来。但事实证明这种办法行不通,因为那些受害的人在心理上还没有准备好。我试了两次,结果双方打起架来。因此一旦等到国内再度开办为低能男女而设的学校及收容所之后,我便把贝雅古屋交出来作收容这些曾与敌方合作的人之用。

    ??事情就这样地干下去。战后的数年,我们作各样的尝试,犯了错误,再继续学习。那些前来为战后受害人义务服务的医生、心理治疗专家和营养专家们,有时对我们这里松弛的管理方法感到惊奇。早晚的崇拜聚会中,大家可以随时进进出出,用膳时也没什么好的礼貌。有一个人每天早上三点钟起来散步,走到哈林市去。但我没有勇气吹警哨或斥骂,也不愿意考虑装闸门或定下宵禁的时间。

    ??果然,到了时候,人们都各自找到办法消除心灵深处的隐痛。正如碧茜所说的,这常常要从花园开始。当花儿开放或蔬菜成熟时,人们就较少谈论以往的苦境,较多谈论明天的天气。等到他们的视域逐渐扩张之后,我开始告诉他们在贝雅古屋居住的那些人的情形:那些人从来没有一个人来看他们,也从来没有收过一封信。当我提到那些与敌人合作的人而不再从他们口中听到一连串自以为义的怒言时,我就知道那个人离心理康复的时候不远了。等到有一天他说:“你说到的那些人——我在想,不知道他们想不想吃我们自己种的红萝卜”时,我知道奇迹已经出现了。

    *??*??*??*

    ??我继续四处演讲,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卜萨门多的疗养院要靠捐款来维持。另一部分的原因则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人要听关于碧茜的事迹。我在荷兰各地旅行演讲,又到欧洲其他地方,也去到美国。

    ??但是心灵饥渴最深的乃是德国。德国全国都是满目疮痍,城市变成了瓦砾堆。但更可怕的是,人们的思想与心灵也都成了灰烬。只要越过国界,你便立即感觉到全国上下那种沉重的气氛。

    ??在慕尼黑一个礼拜堂聚会时,我看到了一个人。他就是赖文集中营那间淋浴室门外的守卫,也是自我出狱以来看到的第一个我们从前的狱卒。忽然往事全回复到眼前——满房间龇牙咧嘴讥笑我们的男人,一大堆的衣服,还有碧茜那张痛苦而苍白的脸孔。

    ??当人们陆续离开教堂时,他向我走过来。面露喜色,向我鞠躬。他说:“女士,我对你的信息多么感激。想到正如你所说的,祂把我的罪洗干净了!”

    ??他伸出手来要与我握手。我呢?我曾那么多次向卜萨门多的人们传讲饶恕的需要,如今竟把手放在身旁,不愿与他相握。

    ??忿怒和报复的思想在我里面煎熬,就在这时候,我看出这乃是罪。耶稣基督曾为他而死,难道我还要要求更多吗?主耶稣呵!我求祢饶恕我,也帮助我去饶恕他。

    ??我试着微笑,挣扎着要举起我的手。但我不能,我没有丝毫的感觉,心中一点温暖和仁爱的火花都没有。我再次默祷。耶稣,我不能饶恕他,祢把祢的饶恕赐给我。

    ??当我最后伸出手时,一件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从我的肩膀,沿着我的手臂,通过我的手心,有一股电流似乎从我身上传到他的身上。那时我心中涌起一股对这个陌生人强烈的爱,几乎把我全部淹没。

    ??我这才发觉,医治这世界的能力不系于我们自己的饶恕,也不系于自己的良善。乃系于神自己的饶恕与良善。当祂吩咐我们去爱我们仇敌的时候,跟着这命令而来的便是祂所赐给我们的爱。

    ??那真需要极大量的爱。战后的德国最急需的乃是房子;据说有九百万人无家可归。他们住在瓦砾堆里,或住在只剩下了半边墙的建筑物下,有的则住在如今已废弃不用的军用卡车上。一群教会人士邀我去对一百家住在一间作废的工厂里的家庭演讲。工厂里各家与各家之间只隔着一张床单或毛毡,但这里没有隔声的设备;婴儿的啼哭,收音机的喧哗,家人吵架怒骂的声音处处可闻。我怎能对这些人讲说神的真实性,然后自己却回到城外安静的教会宿舍里去休息呢?不,在我给他们传述信息之前,我必须与他们一同住在一起。

    ??我在那间作废的工厂里,与他们同住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一天一个救济机构的主持人前来看我。他说,他们听见我在荷兰所作助人复原的工作,他们在想——我正要开口告诉他们,我对这样的事没有受过专门训练,但他的第二句话却令我缄默下来。

    ??他说:“我们找到一个可以作这样工作的地方。那是一个从前的集中营,刚由政府批准使用。”

    ??我们开车到丹士达去看那间集中营。一捆一捆生锈有倒钩的铁丝网仍围绕着这集中营。我慢慢朝灰色营房中间的煤屑路上走去。推开一扇轧轧发声的门,我在一行行金属的床榻中间走着。

    ??然后我开声说:“在每个窗口上要安装一个种花的木箱子。那些铁丝网当然要拆下来。然后我们要油漆,绿色的油漆,鲜艳光彩黄绿色的油漆,好像初春时节百物生长时的那种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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